央视“百家讲坛”堪称大家雅集,高人荟萃,异彩纷呈,风云际会。而一枝独秀、红透天下者,唯易中天一人而已。刘心武索隐红楼,话题本来引人入胜,但他口才拙劣,演讲枯燥无味,引人入睡,听其讲不如看其书,可以不在话下。但纪连海正说清史,钩玄探微,抽丝剥笋,眉飞色舞,汪洋恣肆;而在易中天如日中天的光鲜笼罩下,却黯然失色。是演讲者确有高下之分,还是受众的鉴赏水平有问题呢? 我认真比较了易中天和纪连海的演讲,感觉撮述如下: 第一,从内容上看,易中天意在启迪智慧,纪连海侧重传播知识。 易中天连续、密集、清晰、深刻、系统地给出了观照历史事件和评价历史人物的一整套崭新的理论和技术方法。力戒陈陈相因、力主循名责实、力促现场还原、力求设身处地、力掘人性深度,故能拓荒而生,始创一家之言。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历史原本就是现实的凝固,现实不过是历史的延续。既然现实如此复杂,历史就不可能简单到哪里去。史学家认为,历史的生存状态固然是死的,但作为研究对象,其死的外表蕴藏着许多活的内涵,有血有肉,还充满矛盾,而且变动不居。欲期与死人对话,寻找谜底,搔到痒处,那就离不开史识。史学的真实与广博,连同哲学的睿智与思辨,文学的灵气与秀美,乃是易中天一并追寻的境界,所以他的如日中天绝非侥幸而得,而是厚积薄发,功力所积。 相比之下,纪连海的演讲基本上就是传播历史知识,廓清“戏说”谬误。有时候就难免斤斤拘泥于历史事件的理性的史笔表述和纷繁史实的记叙,而不是像易中天那样,从一个大的历史跨度去把握大的历史关节。因此纪先生的演讲缺乏易先生那种恢弘的气度。 纪先生不但在史识方面输给易先生一着,就是在史实方面竟也有离谱的硬伤。比如在正说纪晓岚之“编纂四库全书之谜”这一讲中,纪先生就闹了两次笑话。一是讲乾隆皇帝在要求民间上缴藏书的圣旨中说:“择其中罕见之书,有益于世道人心者,寿之梨枣,以广流传。”纪先生竟将“寿之梨枣”解释为:对那些交出好书的藏书家,政府要给点钱作为补偿,钱不多,“梨枣”而已。这可真是荒谬之极。旧时刻版印书多用梨木或枣木,故以“梨枣”为书版的代称,这是版本学常识。如《镜花缘》第一百回:“何不以此一百回先付梨枣,再撰续编,使四海知音以先睹其半为快耶?”等等,例子举不胜举。 也是在“纪晓岚编纂四库全书之谜”这一讲中,纪先生引用纪晓岚一首诗:“检校牙签十万余,濡毫滴渴玉蟾蜍。汗青头白休相笑,曾读人间未见书。”纪先生将“牙签”解释为现在我们剔牙用的牙签。事实上,纪晓岚在这首诗中说的牙签,专指书籍。古籍线装,系在书卷上作为标识,以便翻检的牙骨制成的签牌,就叫牙签,所以牙签常被用来代指书籍。如陆游《冬夜读书示子聿》诗:“绝胜锁向朱门里,整整牙签饱蠹鱼。”孔尚任《桃花扇·逮社》:“堂名二酉,万卷牙签求售。”指的都是书籍,如果理解为剔牙之签,那可真是“妙不可酱油了”!从讲稿看,纪先生确实是博闻强记的渊深学者,出现这样的失误,是非常遗憾的。 第二,从表达上看,易中天的演讲讲究抑扬顿挫,张弛有度;层层剥笋,丝丝入扣,逻辑严密,重点突出,醒人心神,发人深思。他将一些古汉语与现代流行词语对应译出,翻成绝妙好辞,如“诺”相当于“OK”等等,绝非如“美男作家”所指责的那样庸俗,相反却是对现代传播学的升级和创新。真正恶俗的其实是以“美男”相标榜的噱头,岂止恶俗,简直恶心! 相比之下,纪连海的演讲一味高亢,以至于声嘶力竭。总是保持高亢的音频,容易造成听觉疲劳,这是我的亲身体会,连续听几节纪先生的演讲,感到头胀耳鸣。而且纪先生的演讲细节过于琐碎,大于情节,而情节又大于结构,很难让听众提纲挈领,听听好玩,回味不足。 总之,易先生和纪老师,两人确有高下之分。受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鉴赏力是高水平的,选择是准确无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