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钿”首先作为步摇上的饰品被定义，南北朝时发展成为一种独立的装饰品，饰于发或饰于面。唐代时，“钿”因符合美人骚客的审美情趣，在女子饰品中的地位不断提升，且在头饰和面饰都各有发展。从一部《花间集》就可窥见盛世时人对美的定义和追求。 教谁花钿更添娇 □唐芸芸 作为第一部文人词集，宋时的《花间集》在中国文学史上稳坐开山之席。“花间”之名本身，就足以囊括集中词人之特色。上至卿相，下至平民，远至数十年前的温飞卿，近至同朝的欧阳炯，赵崇祚知音般地将他们的词作纳入“花间”。或娇或艳，或可爱或可怜，溢于观者耳目心脾的，实是美的主题。缠绵亦美，惆怅亦美，那纠人的思绪也美。后代学人评价的温词的绮靡也好，韦相的清丽也罢，殊途同归，美于其中，不尽于言。 女子是花间词的主角，所以女子的一切都是主角，女子的妆饰自然成为词家关注的对象。“钿”是唐五代盛行的妆饰，深为女子钟爱。作为首饰的钿有花钿、翠钿、金钿等名。有的是为插于发上以增其靓的发饰，有的是为贴于面上以添其娇的面饰。《花间集》的侧艳之词，自然有“钿”的席座，而其中之“钿”，却各自指代不同。还原妆饰的原貌，也应是贴近词家词作的一种方式。 按古人字书的释义，“钿”原意为“金花”，顾名思义，即金质花状物。而这金花原是步摇上的装饰。到了六朝时，步摇上的金片装饰做得愈来愈精致，开始被安上脚，或涂上呵胶，独立为饰。“钿”因符合唐五代美人骚客的审美情趣，在女子饰品中的地位不断提升，且在头饰和面饰都各有发展。从一部《花间集》就可窥见盛世时人对美的定义和追求。 翠钿镇眉心 唐代面饰十分丰富，丹粉、注唇自不必说，钿和靥饰的精美也让人惊叹。单独使用或不奇怪，几种妆饰齐备在后代则是少见。或许是配着唐美人那丰腴的脸庞吧。面饰之钿的式样并不复杂，倒是很多抽象成一般的对称图形，或几个圆点儿形成一朵花儿，或一个圆儿“恰到好处”地点在眉间。毛熙震《浣溪沙》就写道“翠钿斜映艳梅妆”。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一日卧于含章殿檐下，落梅于额，拂之不去，于是有了为后代艳羡而竞相仿效的“梅花妆”。一种妆饰只要有美丽的故事，那它就是玄妙的，有根源的妆饰更有生命力。饰其者冥冥之中都有一种想望，对于故事主角的想望。“艳”则是梅妆的精灵。这里说的“翠钿”，是用翠鸟毛做成的。“翠色”的“梅花”在额上，想必更艳得耀人吧。怪不得牛峤也咏“若缀寿阳公主额，六宫争肯学梅妆”（《红蔷薇》）。 饰于额上或眉间的花钿，自是小而巧的点缀之物，却正是精而实的点睛之饰，关系着整个人的面装，显示着美人的妆饰性格。“翠钿镇眉心”（和凝《甘州子》），一个“镇”字，且在眉心处，即使卧于山枕上也如此。若于翠钿上饰以缕金图案，则更是撩人，即成“金缕翠钿”了。温庭筠有“脸上金霞细，眉间翠钿深”之句（《南歌子》），可进一步想见，此美人之眉应为阔眉，或眉画如桂叶状，所涂黛色或向周围晕散，才能显出眉翠钿之“深”。正是《簪花仕女图》中所见。画中妇女即在眉间饰一圆形花钿，与浓黛蛾眉相应，极显抚媚之态，只不过图中非翠钿耳。阿斯塔那出土的屏风仕女，头梳高髻，胭脂浓抹，艳质异常，额上花钿式样稍复杂，上侵入额发，下收于眉间，其媚可见一斑（图一）。温庭筠有“翠钿金压脸”（《菩萨蛮》），钿饰于脸颊；花蕊夫人《宫词》“翠钿贴靥轻如笑”，则是贴于笑靥处，只不过一个“压”显其“实”和“牢”，一个“轻”更助于笑靥之功。美女面部都是钿的好去处。若个个去处均有饰，则是“纵横满脸”了。南汉王定保《唐摭言》卷十记有：“乾符中，蒋凝应宏词，为赋止及四韵……或称之曰：‘白头花钿满面，不及徐妃半妆。’”虽是比喻，则应是以世风为比照。 粘贴花钿的主要材料是呵胶。毛熙震有句“晓花微微轻呵展”写出了妇人的小心与精心（《酒泉子》）。卸妆时，是用热水一敷，便可以将贴在脸上的钿饰轻轻掀下。污了还可以洗，花蕊夫人“汗湿红妆行渐困，岸头相唤洗花钿”（《宫词》）。方便如此，也应是为女子所爱之一原因。 唐代妇女化妆，面部饰物极多，郑云臾对美女西施的想像“素面已云妖，更着花钿饰”却是对时人的描摹（《咏西施》）。即使不贴钿点靥描斜红，也要檀粉浓抹，似乎每一寸皮肤都有表现美的因子，也都承负着表现美的责任。尽力体现自己的美，是这样一个富足开放时代的性格。美的事物都是有生命力的，而唐人的追求究是美，唐人的风格就是以各种可能的形式表现美。虽然宋以后面饰之钿已然式微，但唐人留给后世的金灿灿的记忆却是它鲜明的时代性格的写真。 呵花满翠鬟 唐代女子以发为美，《虬髯客传》中写道美女红拂立梳床前，长发委地，行文间道出作者的称许。发饰是为点缀之用，钿因其轻巧精致成为女子之爱。顾賘的九首《荷叶杯》，是花间词中较清丽的篇什。其中一首“金鸭香浓鸳被，枕腻，小髻簇花钿，腰如西柳脸如莲”。以“怜么怜，怜么怜”作结，更让人为之心动。一个“簇”字，写出了花钿的攒聚。 作为发饰的钿有两种，一是插入发髻中的，像钗一样可以“整”，以正其姿。和凝《江城子》中的女子“整顿金钿呼小玉”即是如此。钿脚短小，插之不稳则易落，才会“见日吹红烛，和尘扫翠钿”（殷尧藩《吴宫》）；一是用呵胶贴在发髻上。温庭筠有词“呵花满翠鬟”（《菩萨蛮》），现藏英国伦敦大英博物馆的唐《引路菩萨图》中的女供养人像，束高髻，髻两边各贴着四个小菱形箔片组成的大菱形，顶着中间的银色梳子，嵌在乌黑的秀发中（图二）。张泌《思越人》“斗钿花筐金匣恰”，这是最细致的描写了，诗词总是写得神妙，但从实物我们也可以领略真正的精致。唐金乡县主墓出土的四件金筐宝钿团花形金饰，总重一点八克，其中一件金饰花瓣皆分内外两重，由扁金丝条编成，焊接于薄金箔上，中心有两个小穿孔，团花的外缘焊有一圈紧密相连的小金珠，构成联珠边框（图三）。发饰之钿多为周鬟而戴，南朝刘遵有“履度开裾，鬟转匝花钿”（《应令咏舞》），可想见花丛的感觉，一丛花儿拥着高高的梳得油亮的黑发，不可说华美，也可谓灵秀。此风一直延续到五代，陕西彬县冯晖墓甬道西壁砖雕的女伎，都梳着晚唐流行的高髻，髻前发上都环插着三朵饱满的花状钿饰，即是诗歌最好的印证（图四）。 唐人面饰隆重，最为秀发点缀之用的发饰也隆重。而最隆重的钿饰，应为头饰与面饰同用。宋徽宗摹唐张萱《捣练图》，画面清丽，却将盛唐妇女之饰一展无余，其中女子均饰翠钿，最左边的手持匹练的女子，梳高髻，插梳，髻前环插五朵花钿，三瓣四瓣不等的小花儿匀称地排开，衬着顶上一把素色梳子，额上亦饰一翠钿，这样的搭配，虽丰腴却不觉雍容，姿态�9娜，却不妖冶。 金钿首先作为步摇上的饰品被定义，南北朝时发展成为一种独立的装饰品，饰于发或饰于面，唐代时发展到高潮。在这样的时尚中产生了《花间集》。“自南朝之宫体，扇北里之倡风”，绮靡艳词，传唱不休。词中所留恋的美丽女子，皆将情愫托于所饰之物，或排遣惆怅，或开释郁陶，饰物本身精致可见，女儿的娇娆更让人想度。所饰花钿，实为这一“美”的主题添彩。花间词中对女子钿饰形象的关照，竟也是对盛世之风最生动的印记，为往者存一分影像，亦为来者引一点金亮的光，找寻逝去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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