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一篇关于中国的照片收藏市场发展的文章是以这样一个问句开头的：“一张照片能值多少钱？目前这个最高纪录是292.8万美元。是什么让爱德华·斯泰肯（EdwardSteichen）1904年的那幅《池塘－月光》身价不菲？”（《一张照片究竟该值多少钱？》文：刘悠扬，《深圳商报》2006年12月29日文化广场C1版。）这幅作品，于2006年2月14日在纽约苏富比拍出了292万美金的天价，创下了单幅摄影作品拍卖价格的世界纪录。
到底是什么让这幅照片价值290万美金？这确实是个好问题，应该值得一个好答案。的确，在市场经济中，价格决定于人们愿意支付多少，而有时候这些决策是非理性并且不能预测的。但斯泰肯作品的内在价值不是来自于运气，也不是来自于主观的品位选择或艺术时尚的潮流。
考虑以下几点：
这幅照片本身毫无疑问就是一件精致美丽的手工作品。它由摄影师本人冲印，在暗房中至少经过了两次曝光，并手工加上两次或更多感光涂层。最后得到一幅深沉、精致、发着光的蓝绿色调的夜景画，被视为现在西方称做摄影的“转印工艺”的典型范例。作品本身状态极佳，上面还有斯泰肯的签名。
照片来自纽约大都会美术馆的收藏品，出售用以筹集资金。所以，从定义上讲，这是一幅馆藏级别的作品。
这幅作品是目前已知仅有的三张冲印版本中的一幅，每一幅都有其鲜明的特点。其中一幅由纽约的现代艺术博物馆持有，这也是斯泰肯担任摄影部主管，总结他一生摄影事业的地方。另一幅依然为纽约大都会美术馆所收藏。虽然我们可以考虑这张作品是来自同一负片的三张复制品之一，但同时它也是独特的，自成一格的作品，因为斯泰肯在制作每张作品时使用了不同的冲印工艺。（因为很多西方以及中国商人——包括上面提到的文章里的引言——都在积极推行限量版的概念，也因为无数缺少信息的收藏家不假思索地接受这个想法，因此在这里指出斯泰肯的这些照片并没有一张是很正式的“限量版”是很有必要的，这几张作品甚至连编号都没有。）
这幅照片诞生的原因非常纯洁。这是斯泰肯送给阿尔弗雷德·斯蒂格里茨（AlfredStieglitz）——一位二十世纪摄影与艺术史上的重要人物的礼物，阿尔弗雷德后来将这幅照片与其他作品一起捐赠给了大都会美术馆（世界上第一个收藏创意摄影作品的博物馆因此诞生）。照片在捐赠之前，曾展览于纽约的摄影分离派小艺廊（常简称为291艺廊）及其他地方，在《摄影作品》杂志发表后不久便被转载，出现在当时大量的评论文章里，成为了那个时代的一个重要参照点。
这幅影像因而成为摄影史上值得关注的作品，尤其是成为定义画意摄影主义运动的作品之一。作为一股摄影潮流——尤其是在美国——画意摄影最大的成功就是让大众接受摄影为一种创作媒体，是一种应当与绘画、雕塑及其他视觉媒介一样值得留意的艺术形式。20世纪许多摄影界的重要人物——包括爱德华·韦斯顿、安塞尔·亚当斯、伊莫金·坎宁安和爱德华·S·柯蒂斯——都是从画意摄影开始他们的创作生涯的。（虽然已过时了半个世纪，但画意摄影主义从1970年开始又有了回潮。）
在画意摄影主义运动中，斯泰肯非常引人注目。他（与阿尔弗雷德·斯蒂格里茨一起）在美国创立了叫做“摄影－分离”的联盟，这个组织在美国的画意摄影主义运动中起到了先锋作用。斯泰肯本人也是美国与欧洲画意派摄影师的重要沟通者和联系人。
斯泰肯为《摄影作品》杂志设计了封面和标志——这是“摄影－分离”联盟的内部刊物，可以说是具有空前影响力的摄影评论刊物。
斯泰肯还为“摄影－分离”设计了“小艺廊”（后来称为291艺廊），之后由斯蒂格里茨经营了多年——斯泰肯的设计突破了当时艺廊流行的以采用天鹅绒、锦缎为主的华丽装饰风格，他的设计偏好平实简洁的线条，白墙上点缀着由自然色调的粗麻布覆盖的嵌板，使用简单低调的相框、布光来展示摄影和其他艺术品。事实上，这些艺廊建立了在当时还未得到充分认可的、美国艺术批评家布莱恩·奥多荷第命名为“白色立方”的蓝本，如今很多人认为“白色立方”是表现现代及后现代艺术的最贴切空间环境。
除了他为欧洲与美国摄影师交流所做出的贡献，斯泰肯本身也是一名画家，同时也考察了欧洲的艺术发展，并将罗丹、马蒂斯、塞尚、毕加索、布朗库西等知名艺术家的作品通过在291艺廊举办展览介绍到美国。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是由于斯泰肯的努力，美国才出现了我们现在叫做“现代艺术”的东西。
与斯蒂格里茨及“摄影－分离”的成员分开后，大约从1911年开始，斯泰肯为康泰纳什杂志等公司工作，在时尚、肖像以及产品摄影上做出很多新的尝试，他也成为了首位有力诠释了摄影这一媒介能发挥创作与实用交叉功能的著名摄影师。
大约在同期，也即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数年，斯泰肯的摄影风格更露锋芒，他着眼于更广泛的拍摄题材，并抗拒在制版手工中进行后曝光。这就是后来的“现代主义”或（在美国有些人称之为）“直接摄影”或“纯摄影”。斯泰肯是这一摄影潮流的最早的接受者之一，随后，“纯摄影”统领国际摄影半个多世纪，至今仍然被广泛地学习和应用。斯泰肯在他的个人创作以及商业作品中都有运用。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斯泰肯帮助美国军方开发航拍技术。第二次世界大战，他再次志愿为军方服务，并在太平洋区域的美国海军带领了一个摄影部门。这个部门拍摄的有力图像（包括静态的和影片）最后形成了有相当影响的巡回展览、图书以及纪录片。
“二战”结束，斯泰肯一返回美国，便担任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摄影部的主管，这个当时在当代艺术摄影上无疑是独一无二的、最具影响力和最具权威的位置。期间，他策划了1955年的“人类一家”展览，一个历时多年，主要是新闻摄影和纪实摄影的大型国际巡回展。展览包括了来自68个国家273位摄影师的503幅作品，在当时可说是有史以来最具影响力的一个摄影展览；随着展览发行的目录成为了最畅销的摄影图书（半世纪后的今天仍在印刷），更进一步扩大了这个项目的影响力。
“人类一家”展览向所有博物馆主管和策展人证实了在博物馆展示新闻和纪实摄影作品对大众的吸引力，从而鼓励世界各地的博物馆举办这类展览。同时，展览开创性地在博物馆间进行大型国际巡回展览，这在今天是件很常见的事，但在上世纪50年代几乎没人知道这个概念。
总之，“池塘－月光”成为非常值得收藏的20世纪艺术代表作有着许多清晰可辨的因素。主持这次“池塘”拍卖的拍卖师——苏富比摄影分部的主管丹尼斯·贝瑟尔（DeniseBethel）形容这幅作品为“完美风暴”，意思是一幅作品上集合了所有必需的要素：物品的稀缺性、本身的品质和状态、它的出处、它所代表的同一体系中的更多知名作品、作者的国际声誉和影响力等等。它能达到这个价格是因为作品内在的价值通过审美和鉴赏得到了体现，之后，市场供需定律才发生了作用。
确实，艺术市场，包括摄影艺术市场空前的繁荣形成了这一高价，而四十年来西方世界的各种研究、著作与教育促进了对摄影史的了解，这让有认知的收藏家在摄影这个媒介的演变过程中将这幅作品定位在这个高度，并能了解和欣赏它的意义。毕竟，这并不只是一幅老套的仅有些情感吸引力，然后靠大量流通的海报变得知名与流行的影像。实际上，在这次拍卖前斯泰肯的这幅照片在摄影圈外并不太为人所知。能够创下这次拍卖纪录，是因为有相应知识背景的竞标者明白面前拍卖桌上的这幅作品在文化和创作上的重要性，了解它在摄影史上的决定性作用，同时也拥有互相竞价的资金。
刘悠扬的文章还涉及到其他一些重要的问题，比如市场对创意／观念摄影和纪实摄影作品的不同反应，以及限量版作为摄影收藏市场标签的作用。这些都是值得另起篇章深入讨论的问题。值得注意的是，刘悠扬提出了这些问题而《深圳商报》将它们搬上台面。这些都表明了中国的摄影市场和受众已经变得更成熟，并将能达到一个更新的认识水平。
（附注：A．D．柯曼是常驻在纽约和深圳的摄影评论家，在www．nearbycafe．com／artandphoto／cspeed／index．html上可以阅读到他的有关作品。柯曼至今已发表了超过2000篇关于摄影的评论文章并出版了八本选集；他同时也是深圳新创立的双月刊《摄影》杂志的学术委员之一。柯曼自上世纪60年代末就开始从事西方摄影市场观察研究，主持多个关于照片收藏的研讨会和讲习班，并准备在近期出版一本关于照片收藏的著作。本文部分内容来自于柯曼为即将举行的爱德华·斯泰肯国际巡回展目录画册撰写的文章。该展览由FEP摄影展览基金会（www．fep－paris．org）主办，2008年首先在巴黎展出。柯曼同时为FEP摄影展览基金会的顾问团成员。）
A．D．柯曼小传
A．D．柯曼自1967年以来出版了八本书和写作超过2000篇关于摄影和相关主题的评论文章。曾为VillageVoice《乡村之声》，《纽约时报》及NewYorkObserver《纽约观察家》专栏作家。柯曼为《艺术新闻》、《ArtOnPaper》及《科技评论》等杂志撰稿。他的关于大众传播媒体，新传播技术，艺术及摄影的专题评论文章通过国际传媒集团在许多期刊上发表，如《朱丽叶艺术杂志》（意大利）、《欧洲摄影》（德国）及LaFotografia（西班牙）。他的著作已被翻译成21种语言在30个国家出版。
自1995年至今，柯曼创办了网上杂志《芳邻咖啡馆》（nearbycafe．com）并担任执行总裁，这是一个题材多样的电子杂志，刊登了他在摄影方面的广泛阅读时事通讯《看：光速》。柯曼还是《摄影评论网上档案馆》（photocriticism．com）的创办者及总裁，这是目前最广泛的摄影评论网上数据库，网罗了许多过去和现在的作家关于摄影方面的著作。
柯曼在美国本土及海外进行了大量的演讲，教学和出版活动，曾接受NPR、PBS、CBS和英国广播公司的节目访问。他是Getty博物馆嘉宾学者和Fulbright资深学者，美国国家艺术家津贴接受者及Hasselblad基金的奖金获得者。1996年在创意摄影中心柯曼荣获了Ansel＆VirginiaAdams杰出学者奖。2002年他接受了德国摄影协会颁发的文化奖，成为第一位获得此奖的摄影评论家。1998年《美国摄影》杂志将A．D．柯曼评选为“1998年摄影界百名最具影响力人士”之一。
柯曼的著作包括《奇异风格摄影》、《测光：一个摄影评论家的写作1968－1978》、《评论焦点：国际影像社会中之摄影》、《失去光泽的银：在照片热潮之后》、《看动物照片——给儿童的书》、《景深：关于摄影、大众传媒和透镜文化的评论》、《数字摄影演变：电子时代视觉交流》、《评论、演讲和采访1967－1998》。其中《评论焦点》一书获得国际摄影中心颁发的1995年摄影写作无限大奖。Wired杂志评论《数字摄影演变》一书为：“今天的信息迷艺术家的必读之书。”
摄影究竟具有什么样的魔力？
深圳商报记者张清董芳芳
如果从1967年算起，作为评论家、学者、教师和策展人，柯曼的摄影学术生涯已经有40年之久了。他出了8本关于摄影的专著，发表了2000多篇摄影评论。摄影究竟具有什么魔力，让他倾注了一生的精力？
柯曼：摄影这这种媒介的吸引力之一在于它已将自己融入社会文化生活的各个领域，包括世界所有的工业区域和城市，以及大部分的农业区域和乡村。如果把电影和电视都看作摄影的分支的话，这点尤其明显。摄影不像绘画和雕刻，绘画和雕刻在日常生活中的存在和作用相对比较受局限，而摄影则是普遍深入的。我们到处都可以看到它的影子，并且摄影与许多研究领域都密切相关——不仅是本身的摄影史、艺术史，而且还渗透到视觉传播、大众传媒学、社会学、历史学等其他多个领域。
对于我，一个有着广泛兴趣的作家来说，摄影是一个特别富饶的探究领域。这个媒介融入世界文化的事实，扩展了我的摄影学术生涯之路。摄影是激发我们的想法、创意和话题的无穷无尽的源泉。同时，摄影是一个大众媒介，更准确地说是人的媒介。那些从来没有学过设计、绘画或者雕刻的人，但都有可能拍摄过照片，或是成为被拍摄的对象。照片是人们居家环境的一部分，人们家里可能没有一张画作，或是一件雕塑品，但肯定会有至少一张照片，这几乎是毫无疑问的。
因此，当你谈到照片和摄影时，你所谈论的是一个绝大多数人都很熟悉、都甚感亲切的一个对象和过程。从一个层面来说，摄影大师安塞尔·亚当斯的作品与一张家庭快照有很多相同之处；从另一个层面来说，安塞尔·亚当斯的影像与家庭快照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物品。这就是摄影同时作为艺术和传播的媒介所存在的独特的文化状态，这种状态很有意思，它始终把摄影与其实用性的根基联系在一起。
我惊喜于摄影所处的这种文化状态，这很具有挑战性。我总是设想我的读者应该都是教育程度较高的、研究文化或对文化有兴趣的人群，当然有时我也专门为艺术界专业的读者群写作，但是我不想让我的文章局限于这类人群。我认为大众关于摄影的讨论也不应局限于只把摄影作为一种艺术形态来讨论它和它的功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