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母亲的病经过一次次住院治疗,愈发沉重起来。医生对我说,她想吃什么,就给她多吃些吧。我知道这是一种再明确不过的提示。跟生命初始的时光完全一样,对于母亲而言,除了食物,一切别的东西重新变得毫无用处,她已经走上了回归的路。 我俯身在母亲枕边,问她想吃什么。母亲说,她想吃乌龟。这个回答叫我先是意外,后是心痛。按中医常规的说法,龟肉汤强身益肾,是一道传统的进补菜肴,可此时在我听来,这个想法分明表达着母亲的心愿,她希望自己活下去,像长寿的龟,活得更久一些。我必须满足她的要求。 一网兜乌龟被买回来,一共四只。三只是常见的草龟,背壳浑圆,壳上的纹理模糊不清,当它们将头爪缩进壳里,就成了三块椭圆型的褐色石块。另一只与它们显然不同,青绿色的外壳上,十几个互相咬合的棱形图案,犹如能工巧匠精心雕镌一般整齐清新。而且这只龟似乎也不像其他三只那样,明白自己死期已到,还时不时把头伸出来,看一看厨案上的锅碗瓢盆。 我不由对它多看了一眼。它亮晶晶的小眼睛正好跟我有一个短暂的对视。我不由得想,这只龟真是与众不同呀。此刻,它和我都不知道,这一眼将永远改变它的命运。 有时候,与众不同会招来横祸,有时候,则正好相反。 杀龟的过程我实在不想用文字重现了。我和家里年仅十八岁的保姆小唐,动用了铁锤、斧子、刀子和锯子,弄得满手满身都是血水,整个厨房弥漫着呛人的腥气,勉强才把三只龟的身体从坚硬的壳中掏出来。小唐抓起第四只的时候,那只龟,居然正把它的头,从有着精细花纹的青绿色硬壳里伸出来,用黑黑的小眼睛好奇地盯住我染血的手。 事情的结果大约谁都能想得到,我忽然间改变主意,留下了它。这个世界上因此多了一个幸存者。 幸存者。也许没有任何一个词,比它更让我们浮想联翩了。我们总觉得在它后面会有某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跟性命的生死存亡相关。 死囚双手反绑,双膝跪地,刽子手的鬼头刀已经高高举起,围观的人群屏住呼吸,等着听那声咔嚓之后,人头落地的声响。忽然间,远远一匹快马飞驰而来,传令官一声“刀下留人”……我们深深记住的场景,仅是舞台和银幕对人类生命幸存的经典演绎。其实在大千世界的芸芸众生里,除了从集中营的铁丝网里被解放的战俘,从地震的废墟里扒出来的伤员,从空难现场一片火海里生还的婴儿,这些传奇的故事主角之外,还有多少生命要将若干幸存的机会迭加,才能从平安降生到寿终正寝,走完预定的全程? 两个多月之后,母亲离我而去。在举丧的忙碌中,我完全忘记了那只龟,它在栖身的塑料桶里饿了十几天,才被想起来。我用筷子头戳戳它露在壳外的半张脸,看到它很快把头缩了回去,才放心地知道了它还活着。 一种并不明确的歉疚之心,让我动了把这只幸存的龟送去放生的念头。不过很快,这个念头又被我放弃了。从各种渠道得来的消息都在警告我,放生,实际上会把它重新置于危险境地。人的搜捕无处不在,别说是它这么一个行动缓慢的小东西,就是极善打洞的穿山甲,凶险无比的眼睛蛇,也难逃一劫。硬壳厚甲,毒液利牙,任什么也挡不住人的手眼,人的口腹,只怕我今天将它放归山野,明天它又出现在谁家的餐桌上。既然天意让我保全了它,就应该设法让它生存下去。 我把它送给了同事老郑。 转眼十年过去,这只龟还在老郑家中自在地生活着,据说身体已经长到了当年的三四倍大,而且已经成了他们家中不可或缺的一员。老郑每回说起它,脸上就会有一种明亮的神采,他说别以为乌龟真像看上去那么呆头呆脑,其实什么事它都心中有数,分得清亲疏远近,守得住规矩方圆。比方说,没经过任何训练,它就无师自通,知道大小便都在厕所的地漏上边进行,还爱趁人沐浴的机会打扫个龟卫生,用前脚洗头,用后脚洗尾,身上的硬壳洗不到,它会爬到莲蓬头下边等着你放水来冲。冬天来了,它就找个隐蔽的角落去冬眠,几个月见不到它的影子,可是等春天惊蛰的节气一到,它会突然在某一天出现在客厅正中间,把变细变长了的脖子伸出来,高高举起难看的小脑袋,张开嘴问人要东西吃。那时候你心里的感觉,就像与一个失散的小儿子久别重逢。 在中国民间传说中,龟是代表着长寿吉祥的灵物,能长时间养得住乌龟的家庭,必定是和谐兴旺的家庭。这十年老郑的家事兴盛,妻贤子孝,又买房子又买车,自己还升迁晋级,正好应了民间的说法,他一家人对这只龟的友爱自不待多言。 前不久,正好有事到了郑家楼下,老郑热情邀我上楼去看那只龟。奇怪的是,进得家门,老郑左找右找,把它平日可能藏身的地方都搜了个遍,也没发现它的踪影。为了逗它出来跟我一见,老郑拿来它的小食盆,在地板上敲得当当响,最终也没把它给引诱出来。老郑一个劲说,真是奇怪,真是奇怪,它平常天天都在外边活动,怎么偏偏你来看它,它反而藏着不出来了呢? 这句话,说得让我有点心惊肉跳。莫非经过了十年,这只有灵性的龟还能认出我,记得我曾经杀死了它的三个伙伴,所以不肯出来与我照面? 从此以后,逢到老郑再说起这只龟,我都有点怏怏的。要是有人说幸亏是我救了这只龟的话,我多半会觉得那句话的本意是:你曾经杀了其它三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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