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底,在深圳的一个会议上,李银河女士问我:广州美术学院有一个大三的学生,要送她一座王小波雕塑,寄过来照片,塑得很像,样子比较绝望,但是裸体的,这件作品要不要接受? 我不仅鼓励她应该接受这件作品,还表示,如果作者有兴趣,可以跟我联系,把照片发给我,如果合乎条件,可以邀请他参加我在上海策划的一个雕塑展。 过了不久,一个叫郑敏的小伙子果然与我联系,并发来作品照片。这件作品我很满意,决定邀请他参加上海的展览。 郑敏在展览开幕之前,预先将自己的作品照片在博客中披露出去,这一下引来了麻烦。网络上,王小波的粉丝分成两派,争论得不可开交,大多数王小波的拥趸不能接受把他们心目中的偶像表现为裸体。 裸体塑像的问题在中国常常是一个社会学的问题。这个问题细细推想,不免让人感到有些气馁。应该说中国社会基本上已经接受了《掷铁饼者》,接受了《大卫》,也接受了《思想者》,但是,为什么许多人就是不能接受一个没有穿衣服的王小波呢? 也就是说,国外的名人不穿衣服可以接受,中国的名人不穿衣服可能就让人接受不了。看来,身体的问题,仍然是许多中国人心里的一个坎。我们可以用民族性,用国情,用传统道德来解释这个心结,但是这种双重的解释标准说明了什么? 在当代中国的雕塑观念上,有趣之处在于,放眼望去,新旧陈杂,五花八门。有人认为写实的人体塑造早就过时了;可有些人,却在为一个自己敬重的人能否裸体而苦恼万分。 看起来,我们的社会发展很快,进步很快;但是细看,发现一些基础的问题上,几乎是在原地踏步。回想1979年,就曾经为广州的雕塑家唐大禧先生将张志新塑造成裸体,激烈争论过好一阵子;时隔二十多年,经历了急风暴雨般的社会变革,这个问题又悄悄溜回来了。历史还是在循环往复。 看到网上一些王小波的粉丝对塑像讨伐的声音,我不禁心存疑问,我们已经后现代了吗?或者换成另一个问题,我们离现代还有多远?我们离启蒙还有多远?而王小波为理性、启蒙所付出的心血是否白费?他的精神是否真正能为这些粉丝所理解? 看起来,物质的现代化并不难,难的是人的观念的现代化,而实现这种转变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我欣赏郑敏的原因,是如此年轻的在校学生,能全部通读王小波的作品,并对王小波能有这样深入的理解,这让我感到惊讶。 郑敏是一个来自湖南乡村的学生,他家境贫寒,最困难的时候,曾因“弹尽粮绝”而无法坚持上课。有一次他的任课教师发现他几天没有到教室,就到寝室了解原因,原来因为断粮,他只能硬躺在床上抵抗饥饿。就是处在这种状态下的学生,能保持独立的思想,和高度的社会热忱,敢于面对当代思想文化界敏感的问题,在当今大学生中,这是难能可贵的。 在雕塑界,有些人老是在为写实雕塑叹息,为它的出路担忧。其实,写实雕塑无所谓过时,雕塑王小波就是一个启示。全国有这么多雕塑家,有这么多擅长塑造人物的高手,但是,在王小波面前,在这么一个具有思想性和挑战性的题材面前,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