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周刊》最新一期做了一个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寂》的文化专题。今年是这本拉丁美洲小说杰作面世40周年。我们常以各种名义纪念伟大艺术家,一本作品并不常得到如此关顾,最近一次记上心的,是内地及台湾为米兰·昆德拉出版《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轻》20周年特别版和《玩笑》40周年特别版,也许是图个宣传之名,但如可收文学推广之效,也无妨。 马尔克斯和昆德拉,对上世纪80年代中国当代文坛都是重要的。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轻》,在未有正式翻本前,已由小说家韩少功以英译本翻成中文,当年我读到的就是这个译本,并不知是盗版。至于马尔克斯,就更不用说了,80年代中国文坛在“文革”长期封闭窒息后,一下子对外来文学、思潮如饥似渴,仿佛一下子要追回人家的100年,是百年饥渴。 马尔克斯获1982年诺贝尔文学奖,事隔两年,作家莫言读到《百年孤寂》,惊为天书,他说:“我感到震惊,有一种极大的遗憾的感觉,既然文学可以这样搞,我们为甚么不可以走极端?天底下居然还有这样的文学,马盖斯使我砸烂了禁锢自己的枷锁,让我决定要走极端,进行创作时,要想一个绝招,绝不能搞温开水,而是把问题推到绝点上去……马盖斯唤醒了我心中的一个大梦。”可以说,没有《百年孤寂》,我们就没有《红高粱家族》里结合现实与奇诡幻想的高密东北乡,自然也没有后来第五代导演张艺谋的成名作《红高粱》。 《百年孤寂》以魔幻现实(magicrealism)见称,那时读中国当代小说,常看到魔幻现实的笔触,如韩少功的《女女女》等。不过,影响有时是很难说的,韩少功便曾有这番自述:“如果说神话是拉美文学的专利品,我不同意,中国也有很多神话,迷蒙幻觉的形态遍地皆是,我无非在作品当中吸收了神幻的因素;装神弄鬼当代传说也有很多。” 《新周刊》说得好:西方冠之以魔幻的名头,对拉丁文学家们,却是残酷的现实。去殖后的拉美国家,官商勾结、政局混乱、白色恐布弥漫,现实残酷不能直写,代之以魔幻曲笔,《百年孤寂》里那六代人的家族兴衰史,是拉丁美洲的悲剧史诗。这种手法于一些自由土地受到仿效,有时就成了横向的移植,徒有魔幻形式,深切的历史悲哀却被淘空了。 内地接受拉丁美洲小说,始于1980年代,香港在这方面早了足足10年,在马尔克斯还未扬威诺贝尔之前,已经于文学杂志被介绍过了。香港作家也早于1972年,便曾撰文引介马尔克斯及多位拉美小说家(可参考《书与城市》一书),并编有《当代拉丁美洲小说选》。香港虽小,与海外文学接轨,在华文地方曾走在前端。 不过,最后我还得加个脚注,很多人把马尔克斯与魔幻现实画上等号,其实不然,正如香港作家西西在《像我这样一个读者》所言:“是的,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小说,是以采用魔幻写实的手法著名的,因为他的小说,常常充满了奇奇怪怪的超现实场景:会飞的小女孩啦,血迹自己会走路啦,等等。不过,虽然这样,并不等于说,他的每一篇小说都是这样子,在他的二十多篇短篇小说中,大概有一半,却连半只奇异的鬼也找不到。”他另一本名作《爱在瘟疫蔓延时》,也不是魔幻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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