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上登了一幅照片，题目叫《与书为伴》，拍的是坐在街边石凳上翻书的三位老兄。最前面的那位一只脚接触着它的拖鞋，另一只脚与拖鞋的距离等于石凳的高度；中间的那位在照片上显示不出拥有拖鞋那样的装备，但他用两只光脚和两条穿裤子的腿在石凳的平面上围出了一个又像M又像欧米茄的艺术几何造型；后面的那位侧翘着二郎腿，两只脚上都有拖鞋。照片说明是：在深圳经常可以看到街市路边有休息的民工手捧书本在读书，云云。

彼时，本人正蹲在家里，光着膀子，穿着拖鞋，手捧印有这张照片的那张报纸，心里喜忧参半，面上忽明忽暗。喜的是终于找到了组织，忧的是一草不容二蚂蚱。和我一样既有文化情怀又有个性还有魏晋风度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很多？怎么可能会像照片说明上说明的那样“在深圳经常可以看到”？怎么可能嘛，但是偏偏就可能了，而且一下子可能了三个老兄出来。

综合考虑，咱还是不能容忍这种夺吾风情的事情发生，于是我决定在报纸上登一篇文章，题目就叫《我们应该怎样读书》，在讽刺那三位老兄的基础上，再进一步说明什么才是真正的有个性、有魏晋风度的体现。要想有魏晋风度，只光着脚看书是远远不够的，还应该像我这样，有条件就光膀子，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敞开衣襟露出胸部。当然，胸部是干瘪还是丰满，是有毛还是无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那只用来翻书的手在不翻书时也不能闲着，应该用来抚摸从肩部到胸部到腋部的那个辽阔的范围。有文化的人不会称这个动作是自摸，而是叫扪，扪出虱子来是最高境界。当然，如果确信自己身上没有小动物，也可以改扪为大力的搓击，把搓下的泥巴团成一个球来代替虱子，也不丢人。

当然像三位老兄那样光脚读书假装有魏晋风度绝不是最丢人的，比这更丢人的是像于丹那样在电视上假装读论语。于是她就惹恼了十个博士。我虽然不是博士，也就是说，博士虽然不是我，但他们十个加在一起也不会比我差到哪儿去，对不对。但是他们十个大老爷们，在人家一个姑娘家的启发下也去读论语，读完之后又嫌人家读得不好，又试图去纠正一个姑娘家扪虱子的动作，这就不太厚道了。做人要厚道嘛，对不对，所以，十个博士虽然比我也差不到哪儿去，但也多少有点差距，也就是从天上的凳子面到地上的拖鞋那么一点点距离。

唉，做人要厚道。有一点我必须承认，无论是三位老兄还是十个博士，还是于大姐，他们制造出的所有丢人因素加在一起，都不如我做的一件事更丢人，这件事经常让我在自信的巅峰突然觉得气短。那天，是我经不住28块钱的诱惑，在书店买了一本《我的千岁寒》。书里的我假装纠正了六祖惠能的北京话发音，惠能假装在一个乱七八糟的时空条件下成为了我，陈道明假装当过一个叫惠明的和尚。而最可笑的是我，认真地做着手部动作，假装看懂了这本假装让人看不懂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