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习惯各有不同,有人早起早睡,有人晚睡晚起。前者被人喻为百灵鸟,后者听上去就不那么悦耳了——猫头鹰。但我并不为此恶名声所累,这么多年一直依着性子,想早就早,想晚就晚,而且绝大多数日子里,子夜来临之前与床无缘。我总觉得白天是人群的,夜才属于自己;夜里,思想精力能集中,思考起来有灵气,做起事来效率高。 夜里确实比白天静得多,但也绝非万籁无声。 我生在乡下,白天走很远的路到县城上学,晚上回家也不累,缠着父亲讲诗词。当时似乎只听到父亲低沉的嗓音,那一句句诗词含义不甚了了,听了却总莫名其妙地激动。眼下回想起来,还有另一种声音如丝般缠在里边,像小提琴奏鸣曲中钢琴在一旁轻轻伴奏,互为映衬,造就了完美的乐章。 是蛙鸣声。院子后面是一片稻田,每年春意未尽,青蛙们便急不可耐地唱开了。心烦的时候嫌它吵,然而少年毕竟少烦恼,所以大部分时间里是将它忽略了,或者说不知不觉地将它揉进一种记忆和一种心情:“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中学时代是人一生中最贪玩的阶段,加上那会儿正在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家境因之逐渐好转,父母心情舒畅,人也变得宽容,很少干涉我的行动,所以,每天不疯到精疲力竭、肚子饿得咕咕叫决不回家。回到家,满是泥污的衣衫一撂,狼吞虎咽一顿倒头便睡。夜的声音完全没印象了。 后来举家迁来北京,我上了大学,进入青橄榄般又酸又甜的那段日子,人变得多愁善感。夜中不能寐,为各种小情绪辗转反侧、苦思冥想。窗外那株百年老槐树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愁绪。 工作以后忙碌起来,每天都有杂七杂八的琐事纠缠,干什么都很机械,就像身处万头攒动的人流当中,你能逆流而去吗?且随着转吧。好不容易捱到夜里,独自静坐书桌前,想读读早买来的书,窗外又灌进夜间卡车进城肆无忌惮的轰鸣声,任你窗户关得再严再密,照样得无可奈何地承受,因为这是城市,周围没有稻田;因为你已长大成人,你必须干事业,学会担负愿担的和不愿担的各种责任。 也有舒心的时候,那要等到一两点钟,洒水车踩着湿润而小心的脚步,由远而近,间或一阵清脆的铃声,像高烧时候一块凉毛巾突然敷在脑门上,全部身心为之一震。说不出的清凉,说不出的清醒。那一刹那,仿佛高楼远去,人群无影无踪,一切嘈杂烦恼顿作鸟兽散。 北京历来少雨,这几天却不知怎的,淅淅沥沥无休无止。洒水车好几天不来了,怪想它的。又想起童年到现在、从乡村到都市,夜的声音——确切些是我注意到的夜的声音也在悄悄演变,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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