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城早期的行道树多选了花果之树,很能看出建城之始,人们对这城市的未来有怎样花果飘香的期许。玉兰是多的,在一些已算老旧的道路和社区里随处可见。在这里便是花期长而多季,一年且开且落未知几番,花时清芬四溢,闻之气爽。家乡也有这树,记忆里却只是暮春时节才开花,约略正在樱桃上市的时候,会有可亲的老婆婆在路边,将用小铅丝穿起的一对对玉兰花苞卖于路人,女孩子会喜欢别在衣襟上,那算是最原初的香氛了吧。 芒果树作行道树,却是比较特别的创意。当年有建设一座理想城市的愿望,才会有这样近乎“冒险”的想法吧。果实累累的时候,这众目睽睽之下的“诱惑”便作为这个城市文明素质的长久的考验,近年来芒果能不能摘越发成了一个有关公德的诘问了。我倒每想起魏晋神童王戎与李树的故事,戎见道边李树多子,诸儿竞走取之,唯其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取之信然。七岁小儿亦知道旁之果必不佳,今之令硕果曝于路人,倒不免有“慢藏诲盗”之嫌了。人是经不起“考验”的。这多少有悖常情的“考验”,原是不便引以为公德之论的,果子熟了该如何处置方是今时要想的事,却并不甚怪得那些自行摘果之人了。 还想起一种凤凰树,这是南方才有的。有一首歌《凤凰花又开》,近来听到陈楚生的演唱,很是喜欢,觉得那样一种云淡风轻、意远天高且蕴含浅浅青春忧伤的味道,确与青葱时代的特定记忆相勾连的。后来知道这是深圳中学的校歌。“暖暖的海风轻轻地吹来,凤凰花又盛开;远远地浮起一片片红云,我的梦做了起来……”觉得一首校歌,不曾在歌词里堆砌生硬的概念,也不曾讲整齐的校舍、宽阔的操场种种,只白描遍布校园的凤凰树,却是“凤凰花又开,回回令我感慨,朵朵叫我珍爱……”又有什么样的华丽辞藻能比得上一种鲜活的个性之树给人的记忆牵动与情感追溯更为真切的呢?我所以觉得这校歌是极好的。 对身边常见的花木叫不上名字,愈觉是件缺憾的事。古人云格物致知,又云“一物不知,儒者之耻”,诗词歌赋兴自名物,托物言事,藉物抒情,令人文与自然有最微妙的抵达和交融,本是传统认知方式里极推崇的部分。《诗经》多以花木兴感寄情,学诗“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以诗辨物,方可以言,或可作“不读诗,无以言”之别解了。一花一木一世界,察之得其精微与自在,如果不知其名,则身边这些花树,犹长年相伴,而对面不识,竟无一点内心深处的感应与对话,那或者也算“暴殄天物”的一种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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