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十大好书”评委止庵：排行榜绝不是书好的标准

1959年生于北京的止庵，原名王进文，又名方晴。曾经学医，后转为文，好读书也求“甚解”，藏书两万多册，写书二十余种，编书七八十种。用他自己的话说，活到现在，差不多只做过读书这一件事。他一生就想成为英国作家伍尔夫笔下的“普通读者”。在他眼里，读书是人的爱好、习惯，不是一种能力。昨日，止庵接受记者采访，声音轻轻，话语沉着，思维敏锐，与他风格冷静的读书随笔一样。

留住读书人

谈到眼下的阅读状况，止庵很不乐观。他曾去一个城市讲学，闲时逛当地一家书店，里面没有一个顾客，电灯也是关着的。他走进门去，营业员打开前面的灯，他走到书店的后面，营业员打开后面的灯，关掉前面的灯。他从书店出来，书店又重归一团死寂。他不禁感叹，书店都快开不下去了，读书的人还会多吗？一个机构搞阅读率调查，征询止庵的意见，他问什么是阅读，对方说只要是看文字，就叫做阅读。即便是这种算法，阅读率还是持续下降。止庵认为阅读率下降是正常现象，大概全世界都如此。社会价值观发生了很大变化，读书的实用价值明显变低，书中自有黄金屋、千钟粟、颜如玉之说早成历史。另外，阅读作为接受信息的一种形式也不那么重要了。现在接受信息渠道很多，而读书恰恰是所有信息接受方式中最烦难的一种。人性趋向实用和简易，不读书或少读书，其实完全可以理解。

至于改善目前的阅读状况，止庵觉得举办读书月或其他类似活动，营造良好的阅读氛围，都有作用，但主要的作用还在于留住读书人，也为读书人创造一个交流的机会。最关键的是要从教育入手，寄希望于下一代。他曾谈到有一套“美国学生课外阅读丛书”，是由美国国家人文学科基金会推荐给从幼儿园孩子和中小学生的课外阅读物，共三百种。入选丛书的多为现当代世界名著，有小说、诗歌、散文、戏剧故事、图画书、童话以及名人传记，按照四个年龄段划分，从幼儿园开始一直到高中结束。这套丛书不仅科学合理，而且切实可行，是循序渐进、不断提高的阅读过程。退一步说，即使这些孩子将来不再以阅读为趣事，当年看过这些好书，在文化修养上至少也打了点底子。

读书要学会选择

止庵读了几十年书，总觉得读书不是件事，它是生活的必须，和吃饭、游玩没什么区别。但是知道读什么书，不读什么书却是件事。在他19岁前，也就是1978年前，他经历的是书荒年代。他的父亲是诗人沙鸥，家里本来有不少藏书，“文革”一开始，全都被抄走了。那些年里止庵根本没有什么书可读，只好不加选择地见到什么读什么。因此读了不少没有什么价值的国产小说和前苏联小说，那正好是记性很好的年龄，这些内容后来要从头脑里驱走都难。他从早期的阅读经历中悟到：开卷未必全有益，读书要学会选择。而选择之道在于要有相应的知识，心中要有一幅关于书的“地图”。这必须经历足够的阅读过程，有了经验、教训才能获得。没有一定量的阅读，无从判断书的好坏。比如张爱玲的小说，怎么知道它的好处？止庵说，你得阅读了二十到四十年代的中国小说，有个横向比较；同时，还得阅读《红楼梦》、《金瓶梅》、《醒世姻缘传》、《海上花列传》和张恨水的小说，英国赫胥黎、毛姆等人的小说，明白张爱玲作品的来源，有个纵向比较，才能够明白张爱玲的小说好在哪里。

在止庵眼里，所谓好书，无非是值得一读的书。内容上求一“新”字，道理上求一“通”字，文字上求一“达”字。历史、传记、哲学、随笔，标准都是这样。另外，书的样子也要好。如果装帧设计得太难看了，也让人觉得遗憾。

在止庵看来，排行榜只是一个卖书记录而已，绝不是书好的标准，更不是阅读的依据。什么书好卖就卖什么书，无可非议；什么书好卖就读什么书，愚不可及。几年前，他就提议设立一个“反排行榜”，没有得到多大回应。他认为假如只凭卖得好坏来评判一本书的好坏，引导大家都按照排行榜来读书甚至出书，中国文化前途堪忧。

坚持“深阅读”

止庵说，很多人断章取义地只讲陶渊明所谓“好读书，不求甚解”，其实接下来还有一句“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合起来看，才是真正的读书。“有会意”，就是读出自己的感受来。他读书，是为了求“知”、求“识”。止庵喜欢加缪的话：“重要的不是活得最好，而是活得最多。”止庵说20岁时，他就想当这样的人：知道世上很多事情，哪怕是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掌握很多知识，哪怕是不实用的知识。他还有一个癖好是喜欢读字典、词典，像《辞海》、《辞源》、《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吃饭的时候也顺手翻翻，只是想了解更多，哪怕一个词、一个典故，对他来说，了解总比不了解好。

止庵不反对“浅阅读”，但他坚持“深阅读”。他认为人一辈子至少应该把一本或几本书读通读透。他在1986年至1996年间，10年的主要精力都用来读《庄子》，不同注本读了100种以上，而读得最多的是郭庆藩的《庄子集释》，并记有大量笔记，这才有后来出版的近30万字的《樗下读庄》。止庵说影响他一生最大的，一是《庄子》，一是卡夫卡。另外，《论语》，鲁迅、周作人兄弟，张爱玲的书他也钻得很深。

止庵说他如果有什么“读书观”的话，就是这么几句：“开卷有益，要在简择；果有会意，不算白看。”此外还有一番话，回答人们读书有什么用：读书并不使他高尚，但至少使他不堕落；读书并不使他广博，但至少使他不狭隘；读书并不使他更有力量，但至少使他不随波逐流。他觉得眼下很多人求学求知，似乎太过于讲求实用，这当然没有什么不好，但所知仅限于此，则不无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