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常情、世之常态，读书总是从功利性开始的，即读书总是为了点儿什么。为了点儿什么，也是促使人读书、追求知识和学问的动力。宋朝皇帝那篇著名的劝人读书歌，将读书的功利性概括得全面而露骨，千百年来，辛苦的读书人多半是按照他的宏伟指引去读书的。可能是他将读书的功利性说得太直接，搞得读书人无处可藏，没有了更体面的遮盖，失去了更加宏大的追求似的，所以也曾遭到痛批。其实，仔细读“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首读书歌，倒也似乎是听到赵州和尚的一声“吃茶去！”不拐弯儿、不费事，直指人心。

这首读书歌，就像现在的《百家讲坛》，它面对的读者层次也就是刚到读书年龄并读过一些书的人。面对这个层次的人，必须以功利性的诱惑才能使其进入读书，别无他法。这又如宣化上人回答为什么佛教这种智慧思想，有时候会借助迷信的方式一样，宣化上人说：普通人接触佛法，如孩童吃药，药是苦的，孩童就拒绝哭闹，反而使药不能作用于孩童的病体，这就需要给上面加一层糖衣，孩童就能以他们能喜欢接受的方式愉快地吃药。到庙里烧香磕头的人多，抱着世俗欲念的人也多，都是吃糖衣药丸的，那些最终能觉悟佛法的，自然会除去迷信的糖衣。

功利性的劝导，实际上就是一层糖衣。将书读下去，哪怕最初是从功利性开始，只要是不断地读书进步，中间或最终也会进入到无功利的读书境界的。正如宣化上人所言，假若你一开始就给他苦药，即说破读书最终是无功利的，是不一定有“黄金屋”“颜如玉”回报的，可能很多人就不愿意读书了，这“读书的种子”就无法在他身上生根发芽。

无功利的读书是什么境界？简单地说，就是不为什么，读书就是读书。无功利读书在功利的人看来，是苦的，但在无功利的人的感受里，即便不是甜的，但也绝不苦。无功利读书如果说不好理解的话，可以换算为纯粹地通过读书获得明理悟道的快乐，获得在智慧的丛林中随意攫取的痛快和满足。曾经看过一个科学刊物上说，健康的生活方式包括一项“天伦乐”，内容是：业余时间，夫妻互诉衷肠，父子谈古论今，爷孙游戏取乐等。谈古论今就是无功利性的交流。现在这种生活方式已经近乎绝迹了，偶有人在社交场合非功利性地谈古论今，恐怕会被现代普遍活明白的人讥讽为“酸”，被晾在一边，很可能从此没人跟你玩儿。实用主义风气、物质崇拜潮流将无功利生活方式驱赶得无处可藏。

传统的中国人，男性只有经历了人生的跌宕之后，才会进入无功利性读书层面。有的人一生都在追求卖给帝王家的功利性追求。当然其中也有宏大的匡时济世格局的。王闿运一大把年纪，还到处游说、折腾，梦想成为帝王师。我注意到女性倒是比男性更多地进入到非功利的层面，因为传统社会，功名原本就不为女性设置，所以女性从读书一开始，就几乎是非功利性的。所以你看《红楼梦》里的女孩子吟诗填词，才情的展现、智慧的吐露中，洋溢出生命的芳香。明代才女叶小鸾出家，月朗大师问：犯口过否？叶小鸾答曰：“曾因泥污嗤燕子，为怜花谢骂东风。”这就是在无功利的读书心境下，培养出的古代中国女子，像一轮明月，清辉流泻于历史的夜空。

画家杨之光说，当年全国的优秀画家被召集到北京，创作革命历史主题绘画，别人都匆忙地找素材、勾草稿，只有石鲁捧着一本《杜诗选注》，津津有味地读。他读杜甫诗，显然和此次的创作没有关系，完全是非功利性的。作家鲍尔吉·原野说：他的朋友周游，书房里摆着交响乐总谱，他问：“读吗？”周游点头。原野说：“我想像他于深夜，在书房认真读乐谱的神态，好玩。”不仅好玩，简直就是很幸福。原野还曾经写过，在冬日的阳光下，边饮茶边翻阅一本字帖就是很幸福的事儿。

有一幅旧联：“与血性人共事，从无用处读书。”说的就是读书的快乐，要抛开功利。我老家县城文庙，号称小碑林，其中有宋欧阳修《昼锦堂记》，大书法家米芾书写。米芾之行草书丹，寓遒劲于姿媚，气势非常，堪称碑中珍品。碑石共四通，是清代本县一位商人，倦游之后，用重金从湖北购得，并用马车拉回，树于本县文庙的。这位仅留下李姓的商人不惜重金、长途运载这四通碑石，有什么功利目的？没有。就是自己喜欢。这种人隐身在历史的云烟中，却因他的文化行为，从而化作一粒星光，照着后人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