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块钱的“美味佳肴”

尽管老哥吃着我用5块钱买来的“美味佳肴”大肆表扬说：“你不是用5块钱，你是用研究生的素质、律师的智慧、爱人的心思来买菜的。”但有时候，5块钱以外的这三样东西，也不是那么管用。虽然那是1996年的物价，但用5块钱去菜市场买两个人的晚饭，其实并不容易。

我那时每天下午四点步行去最近的泥岗路菜市场。泥岗路当时相当地名副其实，晴天灰尘弥漫，雨天泥泞满踝。下午四点去买菜的人主要有三类，一类是保姆，一类是老人，还有一类是永远穿着睡衣和拖鞋的女人，后者比起来还较多。

我当时刚到深圳，对于这类着装的女人还不太理解。我不明白女人优美的身体，为什么要拿那样一件一统江山的劣质睡衣来罩住？很饱满的胸部，为什么要用那种具有透视感的松垮文胸？穿一件脏乎乎的睡衣到处跑，怎么却像出入无人之境？我总是低着头不敢看她们。

至于菜市场的那种氛围，我从来不喜欢。我总是在路上就盘算好，今天吃什么，怎么搭配，一进菜市场，立即找到想要的菜，买了就飞奔走人。但有时我想要的菜没有，有时有，又不新鲜了。更常见的问题是价格不合适，有时我认为单价太贵，有时他们不愿意卖两块钱的牛肉或三块钱的排骨，我要么作罢，要么就得换一家试试，要么就要想办法说服那些打着赤膊、浑身油污的卖肉者，这些，都让我很难办。

还有一次，本来是打算做肉末烧豆腐和红烧茄子的，我买下两块钱的瘦肉后，意外地发现有一家肉摊上有个猪腰很新鲜，一问要3块钱，我想，如果改做肉末豆腐加土法蒸腰花，那也不错，但那样的话总额就要6块钱，超支了。

我问卖家“两块钱可不可以”，他极不耐烦地摇头。我只好走开去别家看看，走了一圈，发现别的摊档的猪腰都不如那个新鲜，个也不如那个大，我又回到原来那家，再试着问：“真的不能两块吗？”没想到他勃然大怒：“没有钱你就别买了，3块钱都付不起还想吃腰花。我告诉你，这腰花我不卖了，两块钱？还1块钱呢！”他怒气冲冲又鄙夷不屑地看着我，还拼命地“哼”了一声。

我本来只想再试试，他要不同意，我就3块钱买了算了，完全没想到他会那么生气。我瞠目结舌，眼泪瞬间滚了出来，赶紧扭头走开，木木地按之前的方案买了豆腐和茄子，走出了菜市场。

回来的时候，深圳的天空彩霞满天，但我内心却酸楚得没有一丝力气，我拖着灌了铅的两条腿慢慢往回挪着，心里无比悲凉。

快到教育学院的时候，我对自己无力地说：“这就是辛酸，辛酸也是一种感觉，辛酸也是一种体验。人生就在于各种体验，只有幸福和快乐，那是不完整的。”

接着我分析了一下当时的情形，我对自己说我并没有错，至于他发怒不卖了，只能说明他的猪腰完全值他自己报出来的价格3块钱，而不是我想要的两块钱，他卖的东西物有所值，发现我居然不知道这一点，还跟他还价，当然非常生气，或者那一刻他正为什么事而生气，我是撞到了他的气头上。

这么一分析，我渐渐理解了那个卖腰花的人，也接受了他的怒火。我甚至想，没准换了我，也烦了，为了1块钱，反反复复地讨价还价，我可能也会说爱买不买的。

“不过，我会有钱的。”我长叹一口气后，拼命给自己打气：“我读了20年书，是经济法专业研究生，考过了律师资格，现在还在备考注册会计师资格，我不相信赚不到钱，我们现在是最穷的时候，以后只会越来越有钱的。”

我对自己说完这些话之后，开始逐渐恢复体力，说服自己将这件事放下。

踏进教育学院大门时，我用劲甩了甩头发，心想，到家了，哥哥要回来了，我要像往常一样，做好5块钱的美味佳肴，等他回来。

我当然不能把这件事告诉老哥，让自己的女人受穷，那是男人的死穴。男人自己受穷的时候，要么忍了，要么来一通国骂，或者展开一场愤世嫉俗的发泄，就过去了，但如果让他的女人和孩子辛酸，那会让他感觉痛到骨子里。我不能带给老哥这样的硬伤，我要养他的胃，更要养他的心。

下回预告

我常常感慨，也许没有哪一座城市能像深圳这样，这么宽松地包容我们这些赤贫而充满梦想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