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管里注满阳光

——读谢磊的黑白绘画集《绕境》

那些像钢丝一样豁亮的线条，绕在黑色纸面上，传达出一种奇特的类似于童年梦境的感受。在谢磊的《绕境》这一本黑白绘画集中，随时可以接触到童年的温度，尤其是七十年代生人的童年温度，而作者在画作中间杂的涂鸦独白，就像是偶尔吐出真言的梦呓。

谢磊的经历一直为人津津乐道，在云南这块温润的边陲之地，艺术容易生长，故事也容易繁茂，他的同学在多年以后还常常谈到，知道他在进入艺术学院之前是个厨师的惊讶。而在昆明师范学院的路口，他曾大汗淋漓地卖着糖炒栗子。这个当年留着长发，酷爱看外国电影，与班上同学的学生气相去甚远的“另类”，自称血管里的温度比别人都高上十倍。但是《绕境》却如此冷静，不仅由于冷静的色调，黑白同样是可以燃烧的，但谢磊的黑白却已经沉淀下来，线条似的绕行勾勒，本来也应该传达焦躁不宁的情绪，但居然也分外安静，安静得有如一份民间剪纸。

显然这也能使人冷静地看到，曾经热血沸腾的一代青年，已经走向他们的中年，中年似乎都是冷静凝重的。但是，令人感到惶惑的，就是冷静中继续透露着一种温度，这种温度不是触之可及的“高上十度的血管”温度，而是一种“不死心”的热望，就像那些间杂的旁白中流露的，就算童年少年的信念在消费时代被瓦解消泯，但尤然带有一种孤臣孽子的情怀。而这种隐然的孤傲，其实能够呼应很多已经打算沉默下去的心灵。

在黑白绕境之中，能够使人解颐一笑，窥见作者来路的，莫过于《新七种武器》一类，这中间隐含的时代阅读背景，可能只有七十年代生人最能深味，那些曾经在深夜徜徉的武侠环境，最后化作消费社会的严冷现实，一种坚墙硬壁的突围之感，就突然出现在这些冷静的线条之中，而突然出现的横刀立马的大将军，那不仅仅有一种剪纸的联想与效果，更让人猜想到评话小说同样也是那个年代男孩子的一种滋养，是他们即使迈向中年以后，仍不自觉地在这个梦境中复原童年印象。

谢磊自己说，这些绘画曾是对自己情绪的平复，“曾把这玩意无知率性地当成创可贴，在与生存拼得皮开肉绽时顺手贴之，粘之”，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创可贴却似病毒变异，生长如肉，并沿血管四处游走，直至脏腑，难离难弃”。这说的或者不是绘画，而是梦境，在白日绘制的黑白绕境当中，线条在黑色背景下延展，有来路有去处，心魂在线条纠缠中放任，有依托有支撑。于是这些凝重的黑色，尖利的线条，突然获得了温度。

这温度是来自十来年前那血管里的“高上十度”，也是来自在黑白绕境中似乎消匿的阳光，那阳光和温度从未消失，坚韧地存在于脉管当中，像曾经以诗歌疗救生命的茨维塔耶娃，深重地写下那一笔——“脉管里注满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