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因为身体犯病,从医院回来又继续赶手头上的剧本,杨争光关了手机,拔掉家里的电话线,于是拉拉女士这回又没能见着他。 拉拉是塞尔维亚著名的汉学家,几年前把《收获》里杨争光的中篇《老旦是一棵树》翻译成斯拉夫语,被一个法国导演看中,把它拍成了法国电影,制成了DVD全球发行。这个女翻译家,一直追踪着杨争光的作品,去年又把他的《棺材铺》、《土声》、《买媳妇》、《姑娘串门》等多个中篇翻译成塞尔维亚语,那时她还没有见过杨争光,一直是靠打听到的电话号码跟杨争光保持联系。去年因为杨争光身体不适住了医院,联系中断了,“我那时很着急,我打《收获》杂志的电话,打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电话,他们说没有人知道他躲哪儿了,说不定出国啦!” 拉拉说那会儿她急得快要哭了。 后来,《杨争光中篇小说集》的翻译成果给拉拉带来了国家级的荣誉,它作为2004年的重要译作,代表塞尔维亚被送到了德国,参加著名的法兰克福书展。 今年3月,对杨争光心仪已久的拉拉女士终于找到了活过来的杨争光,她专门来到陕西杨争光的老家,要亲眼看一看那个作为杨争光长篇小说《从两个蛋开始》背景的符驮村,还有村里的那些人物原型。 那天,两人迎着关中平原隆冬的风,在村边的大坝上指点江山,交流文字,其情景就像一幅关于二战的电影海报。我拍下这张颇有纪念意义的照片,拉拉向我要,于是我跟拉拉也成了朋友。拉拉跟杨争光是同龄人,她的中文讲得很顺溜,两人经常谈论美国与伊拉克,拉拉老说:“那些美国人真坏!”争光老是模仿她讲话的调子。 拉拉一天至少要抽两包烟,一天半夜她睡不着,跑到我的房间聊天,自然还是谈杨争光的作品,她照样烟不离手,问我怎么看《从两个蛋开始》。我说,它令人捧腹大笑然后又想大哭一场。那是一本充满了阅读张力的小说,以冷峻的语言,以幽默的方式,以一个又一个活灵活现的人物,串出了一个荒唐的年代,行文干净,收放自如,看似散珠子,漫不经心地抖落,却是举重若轻。 她说里面虽然有很多方言,但她还是看懂了。“我很感动,通过它我更了解中国的农村,中国农民的命运,中国的那个时代,我也在国外看了很多关于它的评论,说它是中国当代一部很厚重的编年史,只是以小说的形式,现在我准备翻译这本小说,希望你告诉我更多……” 凌晨她才离去。她留下的一屋烟雾令我难以入睡。 原来一部好的作品,它产生的力量会超越民族和国界。当它变换成另一种语言时,那些人物的性格与感情,还有一个国家的历史演变,小人物与大时代之间的纠缠,依然会穿破不同语言的屏障,抵达异国读者的心灵。无怪乎拉拉说,塞尔维亚人现在最喜欢的中国男人就是杨争光。 上月底,拉拉带着由争光的中篇小说《老旦是一棵树》改编的电影DVD,还有《杨争光中篇小说选》的塞文版来到中国,可再次因为遇上杨争光身体不适,联系不上,两人失之交臂。拉拉把争光的作品从上海快递过来,托我帮她转告。她说,等争光身体好一点,时间多一点,她想邀请他到塞尔维亚去。 杨争光应该喜欢那个从南斯拉夫分离出来,位于巴尔干半岛的山地国家的。这个前两天被电影制片人拉到香港住海逸酒店,却拒吃法国大餐,天天嚷着要吃北京水饺的人,好在呆在了深圳。因为深圳有三山五岳的人和五湖四海的菜,它起码有面点王,让他随时可以吃上羊肉泡馍。 最近杨争光《从两个蛋开始》的台湾版也出来了,他说他现在既然呆在城市,也该写写城市了。他答应关爱他的深圳人,会用三五年的时间,深入生活,写一部关于深圳本土农民城市化的作品。这个题材由他来写再贴切不过了。从农民转型到城市化居民那种内心细腻的演变过程,没有人比他更懂。他说现在最需要的是潜下心来,哪儿也不去,好好地体验充满激情与动感的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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