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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思齐:我去朝鲜悼岸英

    2006年06月29日  14:59    深圳晚报

今年是毛岸英牺牲56周年,前不久刘思齐第一次来到了他牺牲的地方

刘思齐:我去朝鲜悼岸英

朝鲜的大榆洞位于朝鲜平安北道东昌郡,是朝鲜战争时期原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部所在地,也是56年前,毛泽东的儿子毛岸英牺牲的地方。2006年5月12日,大榆洞迎来了一位中国客人。这位特殊的中国客人就是当年毛岸英的妻子刘思齐。虽然75岁的刘思齐来过4次朝鲜,但是前4次都是去往桧仓祭拜毛岸英烈士墓。刘思齐一直没有到过大榆洞,这也成为刘思齐多年来的一个心愿。

56年的时间足以让少女变成了老人,但心里的思念与柔情却不能改变,为了那段不能割舍的情感,现在已经改名为刘松林的刘思齐终于来到了当年丈夫牺牲的地方。

1

在毛岸英墓前坐上一天一夜

刘思齐第一次去朝鲜是1959年,那时为了不过多打扰朝方,刘思齐只去了位于桧仓的毛岸英烈士墓祭拜。此后,几次赴朝也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去大榆洞。今年,刘思齐终于如愿以偿。此前,5月13日,刘思齐还带着她的孩子,还有毛泽东所有的子孙,来到毛岸英的墓前,这里面有很多的亲属都是第一次来到朝鲜。

“岸英,今天我带孩子们前来给你扫墓,他们崇敬你,思念你。我老了,已经不是当年的思齐了;岸英,一旦我因年迈或疾病不能再来给你扫墓,他们会代我来的,你永远都是他们的亲人”。

记者:这次您去朝鲜是第五次去了,为什么之前都没有机会到毛岸英牺牲的地方,这一次才能够第一次去?

刘思齐:我第一次去朝鲜是1959年,那个时候主席给我们定了规则,我们去朝鲜不要打扰朝方,因为是战后,很艰难,到牺牲的地方去,动作更大了。再有一个,就觉得我能去扫墓已经非常满足了。我回来以后,在医院住了很长很长时间。

记者:可不可以说是精神上垮了?

刘思齐:对,最后还是主席给了我一封信,信的主要内容,头两句我记得,就是说意识为主,医药为辅。我一下子就醒悟过来,我主要还是精神上的崩溃,所以身体整个垮掉了。在我的病好以后,我去向主席汇报整个扫墓的过程。主席当时问得非常非常仔细,我就把朝鲜桧昌烈士陵园的建筑一层两层三层台阶都给他讲,他听得非常仔细,然后我给他画了一个图。

记者:为什么要把陵园的方位、规模这么细地讲给主席听呢?

刘思齐:主席问的,他说你从进陵园开始,你怎么上去的,然后我告诉他,有六角亭,就是从陵园的大门进去,240个台阶,代表我们240万志愿军。再上去在这个台阶前面有一个匾,就是“浩气长存”。通过这个平台又有台阶上去,又有一个平台,他说那这个平台上是什么,我说这个平台上有一个很大的石座,上面有一个志愿军端着枪的铜像,很高。后来才知道好像是14米高,但当时我不知道。

记者:是不是主席想通过您的眼睛能够亲身去一次?

刘思齐:我觉得是这样。他想通过我的眼睛看到这个陵园。后来主席问得很仔细,岸英的墓在什么方位。我跟他讲岸英的墓在前面,他后面有133个墓。他过了很久,想了很久才说,思齐你将来有机会,你还到岸英牺牲的地方去看一下。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我应该去他牺牲的地方,我才意识到好像我内心深处还是有这么一个愿望,但是我自己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个,隐藏了这个愿望。

记者:去扫墓和到牺牲地去,那个感受有什么不一样?

刘思齐:扫墓好像是一种纪念的意思,但是去大榆洞,我是一种朝圣的心情。可以说到大榆洞,这个悲痛更深层,更撕心,找到他牺牲的那个地方的时候,看到的时候,想到的是他当时牺牲时候的情景,觉得这一块土地浸透了他的鲜血,他是在这块土地上结束生命的,他生命最痛苦的时刻是在这里度过的。

记者:时间都已经过去50多年了,可是您的这种感情还是这么强烈。

刘思齐:对,我觉得他献出生命的这个过程让人不敢想象,也无法忍受。

记者:那儿有什么标志吗?

刘思齐:有标志,那里有当时的矿洞,作为指挥部的矿洞,都把它标志出来了,而且修得很好。作战室炸毁了,在旁边又修起来了。

记者:您从朝鲜带了一罐土回来,这是从哪儿取的土?

刘思齐:这就是从那个(大榆洞)平台上取下来的。我想把这个土留下来,做一个永久的纪念,孩子们帮我拿的。

记者:这看上去带回来的是一颗松塔,一土,您觉得带回来的是什么呢?

刘思齐:我觉得我带回来的是毛岸英的英灵,我把他带回来了,他就伴在我身边。

记者:这次在朝鲜您觉得所有的心愿都实现了吗?

刘思齐:没有。我没有满足的心愿就是能让我一个人坐在毛岸英的墓前,坐上一天一夜,三天三夜。

记者:这个情感还是不能够了断,还是在延续?

刘思齐:对,我觉得情感了断不了。

2

他的感情像一团火”“

刘思齐与毛岸英的婚姻生活虽然不长,但他们两家却有着很深的渊源。刘思齐的母亲张文秋是毛泽东的革命战友。1927年,在武汉召开的中共第五次代表大会上,毛泽东见到张文秋,知道她刚结婚,就开玩笑说,如果你生了女儿,我们就要“对亲家”。不经意的一句玩笑话没想到成为了现实。不仅刘思齐与毛岸英喜结连理,妹妹邵华与毛岸青后来也组建了家庭。

刘思齐1930年出生于湖北,1938年随张文秋一起准备去苏联给父亲看病,途经新疆时,遭遇反动军阀逮捕,一家人在监狱度过了整整8年。1946年才从新疆回到延安。

毛岸英1922年出生于湖南,幼年随母亲杨开慧和弟弟毛岸青、岸龙辗转各地。1930年杨开慧被反动军阀抓捕,英勇就义。8岁的毛岸英和两个弟弟被地下党组织安排在上海生活。上海地下党组织遭到破坏后,岸龙死在了医院,岸英、岸青开始了4年的流浪生活。直到1936年,地下党组织找到毛岸英兄弟俩,把他们送到苏联学习。1945年毛岸英结束留学回国,来到了延安,在这里他遇到了14岁的刘思齐。

记者:从一个14岁的少女的眼睛看出去,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年轻人?

刘思齐:当时我看着他,觉得他个子高高的,人很潇洒,但是很朴素,和周围的干部没有什么差别,但显得很年轻,就这么一个印象。

记者:他对您有什么印象吗?

刘思齐:他给我写信的时候他说过,他说我记得最深的就是你那双大眼睛,亮亮的。

记者:那个时候年轻人应该是特别在意自由恋爱的,你们之间的恋爱是父母之命还是自由发展呢?

刘思齐:我觉得是自由发展,但是好像那个时候对父母赞成我们的恋爱还是感到很欣慰的。

记者:是他先追求的您吗,先表示的吗?刘思齐:好像是。记者:是怎么表示的?

刘思齐:去了西柏坡以后,我跟李讷住在一个房间,晚上毛岸英过来了,跟我们两个聊天,聊得很晚很晚了。那时候也没有表,我估计肯定有12点多了,李讷坐在那儿不停地点头。

记者:那是不是冲着您来的?

刘思齐:他就冲着我,后来实在太晚了,他就走了。当时我很自然,我觉得没有什么。慢慢他跟我讲了一些他的身世,以后就提出来了。后来我说,我们差距太大,我说你是洋学生,吃洋面包的,我是从监狱出来的,现在还在上培训班呢。后来他说,我们两个是命运相同的,一条藤上个两个苦瓜,他说我的妈妈是被枪毙的,你的爸爸是被枪毙的,我从小坐监狱,你也从小坐监狱。我从小流浪失学,你也是从小失学,坐监狱。我们两个应该能够走到一起。

记者:跟毛岸英谈恋爱浪漫吗?

刘思齐:我觉得他可能打动我的除了他的出身,他的经历,坎坷的经历,他所受的苦以外,就是他在苏联生活10年以后养成的那种奔放的感情。他不像中国的男孩子那么寒俗,他的感情出来以后像火一样,像一团火一样。

3

最高规格最低场面的婚礼

1949年,新中国成立,刘思齐和毛岸英也来到了北京。此前他们已经确立了恋爱关系,在征得毛主席同意后,两人决定结婚。1949年,毛岸英和刘思齐举行了婚礼,这场婚礼后来被特称是一场最高规格、却最低场面的婚礼。

记者:当时你们的关系定下来之后,决定结婚了,在那种年代,那个地方,婚礼是什么样的?

刘思齐:正好是毛主席要开一个政治局常委会议,他就在会议前给我们举行了婚礼。从规格来讲,政治局常委都来了,从这个婚礼以后,其他的婚礼大概没有这么全过,政治局常委全部参加了。但是要说场面,就是两桌饭,一桌就是这些常委和他们的夫人,还有我和毛岸英,还有请的客人,另外一桌是小朋友,就是我妹妹,他的妹妹,孩子们。菜就是湖南的家乡菜,很普通的。

记者:您那天怎么打扮自己的?

刘思齐:那个时候没有衣服,很困难。我就记得穿着一件棕色的条绒的衣服,列宁装,没有任何化妆。

记者:没有戴一朵花之类的?

刘思齐:后来李讷、李敏他们不晓得从哪里找到一朵绒花给我戴上了,很简单。

记者:从长辈那儿得到什么礼物了吗?

刘思齐:最后毛主席拿出一件大衣来,他说我也没有什么送给你们。

记者:应该也不是新大衣吧。刘思齐:不是,好像是他到重庆跟蒋介石协商时候的一件黑色大衣,他说我没东西送给你,这件大衣就给岸英穿吧。然后看了看我,觉得好像新儿媳没有礼物,后来就说,这样吧,晚上你们两个盖上,思齐就有份了。

记者:作为一个年轻女孩子来讲,这样的婚礼自己心里会觉得有点简单吗?

刘思齐:没有。记者:因为规格最高。

刘思齐:也不是,那个时候的思想就是这样,婚礼都是这样的。

记者:对于毛岸英,您对他这个人的评价是很高尚的一个人,作为丈夫来讲,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丈夫,是比较务实的,还是比较浪漫的?

刘思齐:我觉得他都有。记者:那很完美。

刘思齐:他对自己要求很严格,但他的感情还是很奔放的。

记者:他的浪漫怎么表现出来呢?

刘思齐:那就是夫妻之间的浪漫了。有的时候他到苏联去了,给我带回一件或者两件做衬衣的衣料,或者人家送他一个手提包什么的,我就觉得非常幸福。

4

他给我深深鞠躬了”“

朝鲜战争爆发,毛岸英主动请缨,要求去朝鲜前线。但是毛岸英对刘思齐说的却只是出差去执行任务。然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1950年11月25日,在美军一轮狂轰乱炸中,正在作战室整理资料的毛岸英没来得及撤离,周围瞬间一片火海,毛岸英牺牲了,年仅29岁。自始至终,刘思齐一直蒙在鼓里,直到3年后,她才知道毛岸英当时出差去的地方是朝鲜,而岸英已经牺牲在了朝鲜战场。回忆起当初毛岸英离开的场景,刘思齐至今不能释怀,始终觉得她欠岸英一份情。

记者:欠什么呢?您并不知情。

刘思齐:正因为我不知情,他知情,他心里是明白的,他知道他可能就回不来了。我一直记得,他最后走的时候,我在医院住院,我起来,起床送他到医院门口,他不让我再送远了,他给我深深地鞠躬了,腰弯得很低,我当时就不明白,从来没有过,可能那时候自己太年轻。

记者:那他在您面前对朝鲜就只字不提吗?

刘思齐:没有。

记者:他一走多长时间之内你们始终没有联系?

刘思齐:有3年,他走了以后给我来过一封信,任何话都没有提。

记者:那信看不出来是从哪儿寄的?

刘思齐:看不出来,因为那个信是从内部带回来的,没有邮戳。

记者:后来他牺牲的消息您是从主席那儿得到的?

刘思齐:对。记者:您怎么想到不能再不问了?

刘思齐:我一直不踏实,那天实在忍不住了,我就到主席办公室里去问,我说为什么岸英这么长时间没有信。

记者:当时那个房间里是什么气氛,主席怎么表示的?

刘思齐:主席说,他已经牺牲了。

记者:直接就告诉你了?

刘思齐:直接就这一句话,我脑子里头一片空白,以后就哭起来了,我自己就不知道了。我只是听到有人跟我说,你不要再哭了,主席的手已经冰凉了,这样我才醒过来。

记者:如果当时您就知道和3年后知道,情感上有什么不一样吗?

刘思齐:可能我心里会比较放得开。我知道了以后,这3年我可能不会去折磨主席。主席为了隐瞒这个消息,在我面前总是把岸英当作活着的跟我谈到他,我经常在主席面前提起岸英的事儿来,说东道西的,主席还得哄着我,实际上他的内心我是知道的,我后来回想起来,他是非常痛苦的。

记者:是不是到第一次去扫墓才真正能接受这件事儿了?

刘思齐:对。我才觉得他真的走了,在这以前没有,我总觉得他在一个什么地方活在那儿,他还活着,说不定哪天他就推开门进来了。

5

从刘思齐到刘松林

毛岸英去世后,刘思齐一直一个人生活。直到1959年,毛岸英去世10年后,刘思齐才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她从毛泽东的儿媳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多年来,刘思齐一直过着平凡的生活,但是50多年了,对于毛岸英的情感却被她永远珍藏在心底。

记者:很多人都议论说,刘思齐会不会在这种特殊的婚姻背景下应该是从一而终的,但是后来知道您再结婚,都觉得很宽慰,当时这是您的一个选择吗?还是家长替您选择的?

刘思齐:这个是主席说的,我知道毛岸英牺牲了以后,主席对我的教育,一开始就是觉得应该再结婚。

记者:刚开始提出来的时候,您从情感上一定接受不了。

刘思齐:他刚提出来的时候,见了任何人我没感觉。就好像一个女孩子正在谈恋爱,你突然又给她找一个对象,根本不可能,有那种感觉。

记者:后来为什么接受了新的生活呢?

刘思齐:觉得一个人还是要活下去,还是要有生活,而且还有一种压力,就是觉得我一天不解决我的个人生活,对主席是一种很大的压力,他总觉得有一件未了的心事。

记者:您在内心当中对毛岸英有那种痛彻心肺的怀念,您后来的丈夫他能够理解这种情感吗?

刘思齐:我觉得他应该能理解。记者:你们之间谈过这个问题吗?刘思齐:没有。比如说对毛岸英的怀念、纪念活动,他没有说过任何话,没有表现过任何不舒服或者不理解。

记者:只有两年时间的这么一个短暂的感情,深刻地影响自己的一生,您觉得值得吗?

刘思齐:我觉得值得,我在他的品格的熏陶下,我做人,我自己觉得比较干净。

记者:到后来您从毛主席的儿媳妇变成了一个普通人的妻子,名字从人们熟悉的刘思齐变成不那么熟悉的刘松林,这种变化对您有影响吗?

刘思齐:这种变化可以说也是我的一个财富,身份突然变成一个很普通的女人,我就尝到了普通的女人所受到的一切。我总有一种感觉,一个人的一生假设非常顺利,他并没有享受到真正的人生,作为一个人的酸甜苦辣。

记者:成为一个普通女人之后碰到了什么和以前不一样的困难?

刘思齐:那当然碰到很多。生活上也好,精神上也好。

记者:虽然说这可以丰富人生的体验,但在具体经历那些事情的时候怎么样?

刘思齐:那是痛苦的,但是回过头来我觉得我人生是丰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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