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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农民(35)

    2006年09月05日  16:17    深圳晚报

上期回放:

我正在深水潭裸体游泳,恰好我的她出现了。

她本是要去河下游那户人家里借东西的,突然决定不去了,领我返回,去了她们的宿舍。原来她和一帮年轻的女子住在离我们工棚较远的一户山民家。

我们一进去,大家就都看我,我经不起这么多女子的目光,一时窘得耳脸通红。耳脸一红,她们就怀疑上我了,目光顿时异样。她说:“这是我叔,我把他叫叔哩!”大家说:“是吗?这么小的叔!”她说:“小叔。”她们说:“小叔?你这小叔如果再能高一头,就是个好叔啦!”“嗯,嘴大,嘴大吃四方,只是嘴唇厚了些。”“身体还好嘛!”她们嘻嘻哈哈作践我,然后就往外走,还说:“走呀走呀,咱们出去吧!”竟还拉闭了门。

但她还是把门拉开,又开了窗子,坐下说:“她们胡扯!”我拿了眼睛开始大胆地看她了,她的目光先是迎着,后来眼里满含了笑意,终于不好意思,做个鬼脸,俯身往大的木板床上爬,要去取放在窗台上的核桃。她爬动如兔子,两只脚乍起,而一只鞋就掉下去,赤着弓弓的脚背和染着红颜色趾甲的脚趾头。那时候女孩子用指甲花捣碎了染指甲,但一般染手指甲,染脚趾甲的我仅见到她。我又“嗡”地一下要迷糊了,耳根下觉得麻痒,用牙咬舌头,伸手过去要捏一下那脚,但手伸出了并没有落下,一只狗悄无声息地坐在门口,它叫了一声:“汪!”把我吓得坐在那里老实了。

工地战报是一张16开的双道林纸,两面油印了文章。这些文章都是福印和安付的作品,他们去各民工连采访人物,动笔写了,又用蜡纸刻成,再油印、散发。原则上战报没有出版日期,但没特殊情况还是三四天就得印一期的,福印几乎是固定人员,当然他还要做所有的宣传工作;安付除了刻蜡版,他却有兴趣去辅助技术员老陈,一个帆布口袋里总装着尺子和图纸。

战报虽小,内容又简单,在那个注重社会舆论的年代,它却受到指挥部的重视,每期稿件要经副总指挥老李亲自审定,印出后要呈送公社和县革委会。我进入指挥部搞宣传后,刻了一期战报的蜡版,又写了两篇小文章。一篇为小评论,是为当时开展的大会战摇旗呐喊,尽管用夸张的字句;一篇则报道了负责运土方的民工连的生产进度。

我并不懂得报道怎么写,把当时仅有的《人民日报》、《陕西日报》拿来,总结出了三段式,即开头讲形势,中间列举事实,最后要归纳,上升到一个政治高度。如此写了,没想被福印大加赞赏,连老李也表扬,从此安付就退出战报组,我取而代之了。

以后半年,福印也慢慢退出来,战报就完全是我一个人的事,我是主编、是撰稿人、是排版工、是刻印工,然后去发行和在高音喇叭上广播。为了活泼版面,我开始学隶体字、仿宋体字、正楷体字,学着画题头题尾,学油印套红,还学起了写诗。我现在之所以能写文章能绘画和熟悉各种字体,都是那时练习培养的。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是有他天生的一份才能的,但才能会不会挖掘和表现出来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愿的。

极少数的人获得了展示他才能的机会和环境,他就是成功者;大多数的人是有锅盔时没牙或有牙了没锅盔,所以芸芸众生。我的才能平平,但我的好处是我喜欢文字,而能很早地就从事文字工作;以至后来就读文科大学,毕业后又一直没有离开过这个行当。这犹如是相府的丫鬟久而久之也有了官宦贵气,小姐闺房里的苍蝇也喜欢了在菱花镜子上停落弄姿。

写诗最早是为了活泼战报的版面,写出了一首却来了兴头,惹得三五天就有了一首。也就是从那时起我一直写诗,直写到大学毕业后的第五个年头,才停止了要做诗人的梦。有一天,县革委会来了一个高个子戴眼镜的人。福印告诉我,此人是“大秀才”,“文革”中在陕西师大当造反派,写过许多轰动一时的打油诗,要我与“大秀才”交谈交谈。下期预告:

听得福印这么一说,把我吓坏了,我也不敢找这个大秀才了。


作者:【贾平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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