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这种年纪,视茫茫,发苍苍,书真就读出境界来了。不是好读书不求甚解,而是连好也谈不上,只有随心所欲了。不管书架上、书桌上,还是床铺上,不论什么书、谁写的,只要是书,随便抓起就读,写的啥有时也不太在意,率性而读,读完就完,倒也其乐融融。真成欧阳修的马上、厕上、枕上了。 那天在书架上看到王力先生的《龙虫并雕斋琐语》,忽然就来了兴致,非常想读。此书是王先生1942年至1946年所写的小品文,为什么叫这个书名呢?作者说,人雕龙,他雕虫,还龙虫并雕。意思是说大文章、小文章都写。而且自谦地讲:“其实雕虫则有之,雕龙则未也。偶然想要雕龙,结果恰像古人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实在是‘雕龙不成反类蛇’,所雕的仍旧是虫,只不过是一条长虫而已。”王力先生是语言学大师,六十年代念过文科的人,都学过他主编的《古代汉语》,1962年第一版,1964年第三次印刷,就发行十三万册,那真是权威教材。他除写学术文章外,也写一些随笔、杂文之类,亦即小品文。他风趣地说,写天书也写几句人话,是为了换口味。这种不甘岑寂,是尼姑思凡。 记得二十多年前,睡在床上读《龙虫并雕斋琐语》,也是读得天昏地暗,那种陶醉至今想起来还很幸福。一个语言学家将当时的社会现象,解剖得如此深刻,那种胆识、那种洞察力,是很让人感佩的。还有那些语言知识、历史典故,甚至一个词的运用、诠释,都是够得上经典的,让人读后知之甚多。那些精巧的构思、机智的语言、广博的知识,都是学识与智慧的产物,都在闪射着光芒。他虽称自己的文章是剩墨、琐语、詹言,但那是真正的语言艺术。而时下那些注水文章,一些文学明星的东西,夸夸其谈,故弄玄虚,读过之后,却连一个词也学不到,甚至是错误知识,这真不可同日而语。 在此书的《姓名》篇中,王先生谈古今中外姓名起源,材料翔实,见解独到。他的名字就是自己起的,“在十五六岁时,我嫌父亲所给的名和老师所给的字都太俗,太普遍,于是自己改名为‘力’,改字为‘了一’。”这名改得真好,好像预示先生将来就要当语言学家似的。在《著名》篇里,我还知道了“著名”与“着名”的异同,原来这是文坛登龙术。要想“著名”,必须在报刊上多“着名”。假如李阿毛、张阿狗有点权或者有点钱,或者会攀龙附凤“附骥尾”,能让名字在报刊上频频出现,即使只会写“上大人,孔乙己”,也会著名成“名作家”。但那就成“灾梨枣”,让字倒霉了。“灾梨枣”这个词很新鲜,我是第一次听到。古今之道同一,王先生六十年前的话好像说的就是今天。从此书中,我还知道了“如妇人”是小老婆,语出《左传》。知道了咖啡是牧羊人发明的,湖南人喜欢革命是因为爱吃辣椒。这些丰富的知识、机趣的语言,都引起了人的阅读兴趣。不只科技,艺术同样也需要知识与智慧。那些出人意料的精巧构思,那些具有理趣、给人知识的作品,都是智慧之光,有了它,艺术便有了魅力。 二十多年前,我听过王力先生的一个讲座,那是怀着膜拜心理去听的。事隔多年,具体内容记不得多少了,但还能想起当时受到的震撼。王先生胖胖的,红光满面,一脸福相,确实是大师级人物。领略思想与知识的快乐,不是轻松的愉悦。而是思辨的震动与收获的满足,是知识与意义的力量。写到此,我忽然有种冲动,真想听听那些大学者的报告。那种蓝天似的深邃,大洋般的广阔,禅偈似的机锋,儿歌样的天籁,是人世间最美妙的乐音。感受那种智慧、知识之美,真是一种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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