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从被天使般的乌苏拉小姐拒绝求爱开始,从伦敦的“乡巴佬”到比利时博里纳日矿区的传教士,从巴黎的无名画家到南法阿尔的“伏热(红头发疯子)”,看不见的命运之手牵引着凡高这位世界上最伟大的天才画家,一步步走向悲惨、贫苦、困顿和寂寞,终至于疯狂和毁灭;而同时,对绘画的热爱,对生活、自然和生命力的渴求,也一步步驱使他成为后世景仰和崇拜的艺术偶像。
这样的一生,不知用什么来形容最为恰当。他就象个婴孩,对世俗几乎无所求,天真得让人感到心痛,而那无法消除的痛苦、恐惧、自卑与绝望,却统统注入他苦难的一生。更令人心酸的是,一个深刻地知道自己是不被爱的人,却依然渴望着沟通和理解;一个被朋友,亲人,爱人所抛弃和鄙视的人,却依然痴爱着生活,随时都有奉献给别人的爱、友谊,随时都充满对艺术的炽烈的激情。直到最后,当面对比死亡更痛苦的孤独无助时,选择了自杀。
凡高,活了37岁。
他拿起画笔,终其一生地向人们倾诉。他的每一幅画都可视为自画像。那样光波流泻的星空,那样撒满阳光的花朵,无不和他本人一样有如火焰般升腾、颤动,从那富有生命感的大地升向富有生命感的天空和太阳,然后又向下汇聚到同一中心的运动中,用独特的笔触,带着无法模仿的节奏感,他把自己和画作融合在永远向上升腾的旋涡中。在那里,他成为了一个伟大而崇高的统一体。
多年以后,人们在他的作品拍卖会上争先恐后地喊出惊人的数字,一幅画竟至数千万美金之巨。而更多的人,在他那用绝望挥洒出的色彩面前,失去了多余的语言。
让我们背起旅行袋,遍访荷兰、英国、比利时和法国,停留在曾感染过他生命激情的每一个角落,寻觅他曾经安插画架、用画笔将大自然变成不朽的确切地点,探寻他“苦难的人生历程与辉煌的艺术之路”之间充满矛盾而又密不可分的奥秘!
凡高地理 缘起荷兰
荷兰布拉邦特
1852年3月30日,文森特?威廉?凡高诞生于荷兰布拉邦特的大津德尔特。“大”津德尔特实际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业小镇,有着人迹稀少的荒野和带有小花园的整齐的村舍。凡高就在那样一片土地上度过了他生命的童年和少年。
布拉邦特埃顿的乡村风光一直诱惑着凡高,故乡如同可以庇护他的避风港,是那样富于魔力,令人心驰神往。这是他牧师父亲所管辖的教区。在这个相当闭塞的小镇,凡高拿起画笔自学绘画。和几乎所有的西方画家一样,他是从临摹名画、素描和静物写生起步的。他通常在乡间寻觅他要描绘的景物,喜欢去帕西瓦特的一片开阔的沼泽地边画睡莲,最喜欢在塞佩附近的荒原上作画。
对于凡高来说,布拉邦特的纽南一带最有意思的就是那些农民织工,他很快就和他们结成朋友。一天到晚持续不断地观察他们的生活已使他为之深受吸引以至达到忘乎一切的地步。从埃顿移居到纽南,他笔下的世界已经远远超越了简单的临摹之作,充盈着令人惊奇的力量感和暗示性。他通过描绘自然来表现他自己的个性,捕捉正在消逝的事物中存在的具有永恒意义的东西,在他的油画《吃土豆的人》中,纽南一家姓德格鲁特的农民获得了不朽的生命。
在纽南的凡高,他的父亲去世了。有人说,父亲的离去往往让他的儿子、尤其是他的长子真正成人。这件事却并没有发生在凡高身上。他非但没有承担起整个家庭的重担,相反,从在纽南的日子开始,凡高的经济几乎全部靠他的弟弟提奥支撑。体内的艺术细胞开始疯狂繁衍的同时,凡高,离一个“正常人”生活的轨迹,渐行渐远。
今天的布拉邦特,并没有因为走出一个名叫凡高的画家而声名遐迩、热闹非凡。只有极少的、对凡高极度痴迷的人才会寻到那里“朝圣”。他们走在小镇的街上,迎接的是当地人友善而又淡漠的眼神;放眼望去,天地间只见朴素的田野和树林。以善用浓艳色彩而著称的凡高,拥有的就是这样一个肃静得有些灰色的故乡。这也许正可以解释为什么,凡高再灿烂、再鲜艳的画作,也总是隐着一种刻骨的哀伤。这种哀伤来自于血液,来自于故乡,来自于童年。就像凡高给他的弟弟提奥的一封信中所写的:“布拉邦特的田野和石南丛生的荒地多多少少总会留存在我们的心中。”
布拉邦特的埃顿和纽南都是游人罕至的荷兰小镇。如果去了,你会发现找一家称心的家庭旅馆都是比较困难的事。最好的参观方式,是搭乘火车到那个地方,停留几个小时后,再搭乘火车离开。
大城各有各的不同,而小镇则每每相似——这是欧洲国家的特点,荷兰也不例外。一层带阁楼的小屋、繁茂的榆树和宁静的湖泊是这个地平线低于海平面的国家的小镇特点。相比于埃顿,纽南要相对“热闹”一些。在凡高曾经描绘过的教堂、小屋间的水车前,你也许会看到一两个旅行者模样的人。
镇中心的广场,是吃个便餐、晒晒太阳的理想场所。广场上有一个凡高的青铜雕塑,画家戴着顶宽边帽,平凡而笨拙。阳光透过婆娑的树影照到你身上,暖暖的,提醒你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往往得来非常方便。起身去广场边的甜品店买个冰淇淋,惊讶地发现有种冰淇淋的名字就叫“凡高”。买到手,三种颜色、口味的冰淇淋球高高地叠在一起,很好吃,却怎么看、怎么琢磨都似乎和凡高扯不上关系。
荷兰海牙
海牙对于凡高的成长,也许比他的故乡更为重要。
在16岁那一年,凡高在叔叔的安排下在海牙的古皮尔艺术公司干起了美术经营的活;他并没有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成功的画商,但6年的工作阅历让他接触到了大量的艺术作品。1882年,终于立志成为画家、已届而立之年的凡高又一次来到海牙,与不少画家有了交往,经常和他们切磋画艺。在海牙的城市和郊区,在什温宁根、在雷斯维克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在这个城市画出了一系列著名的早期作品。
在这里,一位妓女西恩的苦难和不幸,打动了他博爱的心,那种自认为对别人尚有用的想法使他获得了新生。他们同居了。他以裸体的西恩为模特,画了一幅“我过去不曾有过的最好的人物画”—— 素描作品《悲哀》。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女人抱膝而泣的侧影。然而就这几笔线条,便把一个女人的悲伤与绝望、人世间的哀凉与苦难河也似地奔流出来,让人看了个明明白白。
但最后,他们分手了。
海牙是个很小的城市,一边面向浩瀚的大海,一边紧邻繁茂的森林,这为画家们提供了理想的条件。在一个秋天的午后,凡高去了海牙近郊的森林,“……铺满落叶的红褐色地面,因树荫而乍明乍暗、班驳离落,如幻如梦,这情景深深地震撼着我。问题是……我极欲抓住大地的暗度。大地所产生的那股巨大无形的力和坚韧的充实感……我无法使自己从那富于颜色的明亮中间与燃烧般的感觉深处逃逸出来。”以这片森林为背景,凡高画出了《森林中的少女》。而在斯海弗宁恩海滩上,凡高一边作画,一边抵抗海风肆虐,许多吹袭而来的沙子和着潮气打在画上,直到今天,《斯海弗宁恩海滩》那幅画的表面依然可以看到遗留下来的一些小沙粒。
在这里。凡高有了第一次订画。他的一位叔叔向他订购海牙的城市风景画。
今天的斯海弗宁恩是荷兰最著名的海滨度假胜地。从海牙市中心到这里只要10分钟的电车车程。今天蔚蓝海水和金色沙滩应该和百年前的景色并无二致,但是沙滩边的赌场、大型购物中心、数字影音电影院却是这些年新建的。在凡高当年与带着鱼腥的海风和心中莫名的激情挣扎搏斗的地方,现在的人在奔跑、欢笑、挖沙、游泳。恋人们,无论是异性的还是同性的,都大大方方地搂坐在一起。到了夏季,这片海滩上会举办许多露天音乐会、沙滩排球比赛,晚上的焰火活动更是著名的旅游项目。
而凡高所绘的那片东郊森林,则坐落着维多利亚女皇的宫殿。国会大厦和设有国际法庭的和平宫也设于此间。比起海滩的缤纷与热闹,这片森林的氛围要典雅和沉稳得多。不过游客并不少。此处的海牙,是一个充满绿意和弥漫沉静气息的地方。
路过英伦
1873年,凡高作为古皮尔公司的员工被提拔到英国伦敦分公司工作。他当时的年收入是90英镑,这个现在看起来相当寒碜的数目在当时其实相当可观。在那里,他爱上了房东的女儿乌苏拉。他对乌苏拉的爱情没有掺杂丝毫情欲的成分。他年轻,是个理想主义者,这是他的初恋。他的一切都似乎进行得非常顺利,从他给弟弟提奥的信中可以看出:“我非常满意。我常常出去走走。”“能够找到这个地方,实在是我的好运气。”“我研究伦敦,研究英国人与他们的生活方式,这对我来说是其乐无穷的”……那时的他,喜欢去泰晤士河划船,喜欢去伦敦形形色色的博物馆、美术馆观赏画作,喜欢写信给弟弟谈论他新读的书。“我很高兴你喜欢米歇列的书……这本书教导我们,爱的里面包含着比一般人所设想的更多的东西”。
然而生活并没有简单地兑现米歇列在《爱神》中给出的承诺,那位英伦少女并不在意这个长相普通、言语木讷的荷兰青年。在凡高终于鼓起勇气向她表白的时候,她告诉他自己早心有所属。他茶饭不思,夜不成寐,神经质代替了昔日的迟钝。他在画廊的销售额大幅度下降。他眼睛里原来那股天真劲儿没有了,留下的是痛苦抑郁之色。乌苏拉结婚的那一刻,他冒着暴雨,拖曳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伊斯莱沃思,收拾行装,永远离开了英国。
这似乎只是一段寻常的痛苦。太多的人都经历过——初恋的失败,单恋的无望。然而这竟然是凡高爱情悲剧的开端。终其一生,凡高没有品尝过爱情的甜蜜。
在英国承受了失恋痛苦的凡高,将心中如火的狂热赋予了宗教。他目睹伦敦贫民窟、拉姆斯盖特的下层人民的贫困和苦难,开始希望自己能够“抚慰世上一切不幸的人”。他有了当传教士的念头。这一次,他选择的是一个小镇——拉姆斯盖特。在那里,这个性格孤僻的荷兰青年一本正经地当起了小学教师,自甘放弃舒适的物质享受。每当凡高认为自己的想法超出正轨或是自己怠慢了应行的义务时,便会躺在床上,用棒子打自己的背。
凡高利用自己卓越的外语能力,给英国拉姆斯盖特的孩子们教授德语和法语,偶尔还带着孩子们到海边和山林,在那里讲述《圣经》的故事。他没有收取任何薪水。他以为自己正在做当年耶稣做的事情,因此刻意选择了耶稣受难日那天离开荷兰前往英国。那个时候的他并没有当画家的念头,但是他写给弟弟的信透露了他已经拥有了艺术家的眼睛:“我在黎明中看见黑色的田野与有成群的羔羊与小羊羔的牧场……朦胧发亮的蔚蓝色天空上,还留着少许星星,地平线上有一排灰色的云”;“孩子们就在这些洗脸盆里洗脸。一道朦胧的光线从窗口倾泻进来,把它的碎片投在脸盆架上”;“屋顶的上方只有一颗孤独的星星,但是是一颗美丽的、大大的、没有敌意的星星。”
英国沉郁而冷静的天空下,磨折了凡高一生、最终将他摧毁得尸骨无存的——对爱的极端渴求,对正道的极度偏执,以及自我虐待的倾向——已然成形。
伦敦的生活在凡高的灵魂中留下了隐秘而致命的烙印,然而凡高在英国却似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他爱过的姑娘早已作古,他曾经荡起船桨的泰晤士河早已不见了手划船的踪影,他为之心痛过的贫民窟早已被改造为现代而整洁的社区。曾有着大片腐败的贫民窟的伦敦东区,即将成为2012年伦敦奥运会的主场地。
然而你还是可以在大英帝国的都城看到凡高,在位于伦敦市中心的国家美术馆——世界上最好的美术馆之一。那里,数以千计的照亮了人类文明的艺术天才留下的经典作品,会像走马灯一样在你眼前跃过,其藏品之丰盛,简直到了荒谬的地步。比如,几位超重量级的十九世纪画家——毕加索、高更、塞尚、德加、凡高——的作品,会挤在一个展厅里。
在灿若星辰的大师杰作中,凡高的作品是整个美术馆里“人气”最旺的。《向日葵》和《有松柏的麦田》前,始终人头攒动,走了一批,又来一批。在美术馆的纪念品商店里,被用得最多的也是凡高的这两幅画作:休闲衫上,明信片上,马克杯上,笔记本上,大多都印着那比阳光还要刺眼的黄色花朵、或浪涛般涌动的绿色柏树。
拉姆斯盖特是一个普通的英国小镇。然而这里和所有其他的英国小镇一样,富涵着大部分英国人所认同的“生活的美感和诗意”。事实上,大部分的英国人都不喜欢伦敦,他们觉得那是个丑陋的怪兽。真正的英国的美,呈现在绵延起伏的牧场上、典雅安静的庄园中、朴素蕴藉的小镇里。
拉姆斯盖特大部分的房子都是二层,每幢房子的前后都有草坪。英国人热爱园艺,因此几乎所有的草坪上都盛开着新鲜灿烂的花朵。不仅如此,花朵还从外墙上、街灯上、招牌后、从你意想不到的各个地方伸展出来。走出小镇不远,便是田园和牧场。绵羊和奶牛在那里悠闲地吃着草,有时一头羊会占据一个山坡,尊贵得好似国王。天空不时会飞过成群的乌鸦,发出凄惨的令人伤感的叫声。和国人不同,英国人很喜欢乌鸦,认为它很有“诗意”。
正是这种“有诗意”的鸟,定格在凡高生平最后一副画作上。
蛰居比利时
凡·高并不是一个仅仅痴迷于艺术、不问世事的“画呆子”,在他从英国到比利时,走上艺术道路之前,就备尝生活的艰辛和社会底层的苦难,如果忽略年轻的凡高在比利时波里纳日煤矿当传教士时的生活,以及他对那些挣扎在饥饿与死亡之间的矿工深切的同情和真挚的友谊(左拉曾称之为“基督再世”),也就无法理解后来凡高的画作中充满悲哀和绝望情绪的根源。他曾经说过“没有比对人类的爱更富有艺术性的事业。”因此有人认为 :“如果在他的死因中一味寻找病态和疯狂,那就再伪善和卑鄙不过了。”然而凡高在矿区的做法却被教会组织讥讽为不知体面,以不合教规为由解聘了他。
波里纳日矿区位于比利时南部的蒙斯近郊,靠近法国边界的地方。第一次来到矿区的凡高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无边的荒凉:冬日的波日纳里到处为黑色所包围。黑色的山,黑色的煤堆,黑色的枯死的树,还有黑色的坐落在山坡下的矿工们居住的小屋。那里的男人女人们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衫,他们的眼白和满是煤尘的脸形成了奇特的对比。他们在这里被称为“煤黑子”。
教会解聘他的时候,是在一个阴冷的冬日。那一个冬天,没有人知道凡高做了什么。他把自己蛰居在波里纳日下着寒雨的荒原中,连最爱的弟弟也没收到他的信。人们只知道,当那个冬天过去,凡高突然醒悟到自己是在怀念那艺术的世界,决定成为一名画家。于是,他每天都要画许多的矿工像,画矿工生活。失败的痕迹已从他的心上抹去,甚至连侍奉上帝也没有像创造性的艺术那样使他进入到如此心醉神迷并感到无限满足的境界。他来到布鲁塞尔学习美术。1885年,又去了比利时的著名港城安特卫普,在那里等着他的是鲁本斯明亮而大胆的色调与日本浮士绘版画上所能看到的更新的色彩语言。在他的笔下,深沉的色彩开始明朗化,笔触开始变大。
到这时,那个后人所熟悉的凡高,终于喷薄欲出。
今天去布鲁塞尔旅游的人,绝不会错过位于市中心的大广场。这个被科克托和雨果赞美为“全欧洲最美丽广场”的都市广场长110米,宽68米,四周环绕着华美绝伦的大教堂、市政厅等建筑物。离广场不远的一条街上,著名的男孩“小于连”坦然地撒着尿。那个大名鼎鼎的青铜雕塑的真身居然那么的小,看上去还没有一只猫大。
安特卫普是值得一去的。作为佛兰芒画派曾经的中心、大画家鲁本斯的故乡,安特卫普恬静而优美,全城遍布造型幽雅的古朴建筑和各式博物馆,还是世界闻名的钻石交易中心。城中最有味道的地方也许是位于市中心的梅尔大街。在这个步行街区散散步,挑选一杯比利时啤酒(比利时有几百种啤酒!),含一块当地的巧克力,便能轻松拥有一段如诗般的时光。
事实上,到过比利时的人也许都会爱上这个国家。它有点像成都,你去之前也许并不怎么兴奋,一旦去了就不想离开。它不显张扬,却内涵丰富,一旦走进它,便很容易被它的精美与和谐灌醉。比利时,就像它最有名的景点——布鲁塞尔大广场,你通过一条朴素而弯曲的小巷,一抬头,发现自己突然置身于华美之中,惊讶之余,神魂俱失。
然而凡高并不属于四周建筑林立的比利时广场、也不属于这恬静优美的安特卫鲁,他属于更广阔、更放肆的空间。
凡高走了。他去了巴黎。
燃烧在法国
法国巴黎的蒙马特高地
1886年3月初,33岁的凡高“与巴黎会合”。那时的巴黎,印象派运动在莫奈、毕沙罗、西斯莱等人的推动下已经达到极盛。凡高与当时在巴黎工作的弟弟提奥(那时的提奥已经是一位成功的画商)在蒙马特高地租了一间房子共住。在提奥的介绍下,凡高与一批印象派画家相识,与这些“发现了光和呼吸、空气和太阳”、“透过存在于这震荡的流体中的各种数不清的力来看事物的”人共同探讨绘画的新技巧。当看到自己的作品也像他们一样充盈着明亮的色彩,捕捉到阳光下刹那的变化时,凡高的血沸腾了。他认为“新的观念出现了,和若干年以前的调子完全不一样的画被画出来了。”他画出了类似毕沙罗风格的《塞纳河畔》,画出了以浮士绘为背景的《汤基大爷》,画出了色调强烈的《花束》,画出了笔触微细的《“铃鼓”咖啡屋的女郎》。
艺术家在巴黎的生活是放荡不羁的,这样的方式让凡高感到兴奋和狂热,但同时也让他感到不安与惶惑。渐渐的,凡高的艺术创作从对外部世界的审视转向对自我的凝视,他不断地自审,以一种接近无情的方式剖析自我,探索自我,其结果是不断地自画。许是巧合,荷兰的两位大画家——伦勃朗和凡高——都是画自画像的高手。
凡高在巴黎一共居住了23个月,而他现存的35幅自画像有23幅是在这时创作的。
凡高在巴黎的画作,如今大多收藏在塞纳河畔,知名度仅次于卢浮宫的奥塞美术馆。
巴黎的蒙马特高地,从十九世纪末以来一直是画家、诗人与音乐家的麇集之所。曾几何时在那里寻找艺术灵感的艺术家,包括凡高、毕加索、高更、卢梭、雷诺阿、郁特里罗、瓦拉东、莫迪里亚尼、迪戈·里维拉、莱歇、马蒂斯、德劳内等等。巴黎人甚至这样说:如果说咖啡馆和书摊聚集的左岸是拉丁区的蕾丝,那么艺术家云集的蒙马特就是巴黎的钻石。直到今天,在蒙马特大街小巷,你还是很容易发现不少有艺术家气质的青年:他们意气风发,却面有饥色;衣衫不整,却潇洒风流。
当然,今天的蒙马特多的不仅有青年艺术家,还有众多的旅游观光者。旅游者来到蒙马特,目标往往有四:圣心大教堂、小丘广场、红磨坊和爱墙。这个世界上,恐怕很难再找出像蒙马特这样和谐地包容了宗教、艺术、香艳、情爱这四种成分、并且每种成分都如此浓烈的城区。
在蒙马特高地还是巴黎近郊一个小村庄的时候,著名的小丘广场就已是人们欢聚消遣的集会场所,现如今,它成了画家和艺术家的聚集地。天气好的时候,那里总是游人如织,而画家设的摊位可以用密密麻麻来形容。画一幅画的价格不菲,然而慷慨解囊的游客不在少数。想想也是,当年,毕加索、高更、德加等人都在这里为人画过画,谁知道今天你被画的肖像,多年后会不会因为那个执笔之人成为大师而贵如黄金呢?
在蒙马特丘陵底部的皮嘉尔广场,是巴黎有名的声色场所。等到月上柳枝,你会在此间看到许多霓虹闪闪的成人用品商店,亮着红灯的小楼和浓妆艳抹、穿黑色透视装和红色内衣的女子。这个夜夜笙歌的广场上有许多著名的夜总会,比如“蒙马特爱丽舍”、“蝉”,当然,最有名的还是那家形似荷兰风车的“红磨坊”。
至于爱墙,则可能是整个巴黎最温馨的景点。它坐落在巴黎市北蒙马特高地半山腰上的一个不起眼的街头小公园里,看上去就是一面不怎么雄伟厚重的普通石墙,墙上有着用三百多种文字写成的“我爱你”。
一定要走走蒙马特的小巷,在无数艺术家踏过的石板路上寻访凡高当年常去的“铃鼓”咖啡馆,或是他和弟弟当年同住的“拉瓦尔街”、“勒皮克街54号”。有这样一个传说:当年的凡高就是在蒙马特的小巷里随手捡了几枝被人扔掉的凌乱葵花,画出了他生平第一幅《向日葵》。
法国阿尔勒
巴黎,流动的盛宴,艺术的殿堂。然而,对于凡高这样一个崇拜阳光、迷恋自然、内心狂热的人来说,它过于拥挤、过于繁杂、过于世故。
在巴黎拥有了印象派灿烂色彩的凡高,动身去了法国南部的阿尔勒。热烈的阳光射向这个位于地中海沿岸、法国普罗旺斯省的小镇。在这里,凡高表现出了异常旺盛的创作欲望,一生中最辉煌的作品——《向日葵》、《麦田》、《夜间咖啡馆》、《黄屋》、《我的房间》、《兰格罗瓦桥》的横空出世,同样辉煌的凡高也横空出世了。
初到阿尔勒,凡高就给弟弟写了这样一封信:“……眼下灼热的阳光开始照耀阿尔勒的土地,到处都是金黄色、青铜色和铜色……那是精妙的色彩,是极度的和谐…….哦,我亲爱的提奥,要是你能看到眼下的橄榄林,那该有多好呵!……”他这样描述自己的创作:“我画太阳,就要人们感到它正以惊人的速度在旋转,它正散发着巨大的光和热。我画麦田,要让人们感到麦粒在生长、分裂。我画苹果,要让你感到苹果汁溅到皮肤上,果核的种子在发芽开花结果。”不到三个月,凡高竟画了200多件作品。这几乎是他在巴黎的两年时间所画作品的总和。
巴黎生活过太多的画家,诞生过太多的杰作,阿尔勒不同。阿尔勒就是凡高的土地,过去,现在,将来。
7月的南法普罗旺斯,那连天起伏的紫色田野配着浓厚的蓝色天空,薰衣草花季的盛名蛊惑不已,在教皇之城阿维尼翁落脚,惊觉居然离凡高那么近。晒着这番曾经让他在1888年疯狂的太阳,怎可不去阿尔勒?
乘上马赛方向的火车,半个多小时,就到了阿尔勒。近午时分,小站寂然,连旅游办公室也闭门休息。出得站来,不远处,《罗纳河上的星夜》里那条法国五大河之一的罗纳河就在阳光下闪耀,带着从里昂和阿维尼翁一路奔流而来的速度。
穿过骑士门的城墙,阿尔勒的圆形竞技场就在交错小街的尽头,从街边小店出售的各类纪念品不难看出,这座小城很出名的还有斗牛。而当年这竞技场吸引凡高的并不是斗牛本身,而是那满场的人群,鲜艳的服饰,鼎沸的人声,让画家的情绪也跟着一起燃烧。
沿竞技场侧面上坡,右边静悄悄的就是凡高基金会。凡高当年曾想建立一个“南法画室”,以自己为中心来汇聚一批画家。如今这个以他命名的基金会旗下的画室已汇集了当代的一批画家,并以此向凡高致敬。不过,在外人眼里,这里除了是一处纪念品销售处,别无其他。
接下来是Saint-Trophime教堂。 教堂所在的共和广场,仿佛简缩版的协和广场,只是中心的立柱上少了掠夺自埃及的金色尖顶。午后静然,柱子下水池边闲坐拨弦的男子,给了这个宽敞的意大利式广场加了个闲适的点缀。
终于,“凡高中心”就在眼前。一条简单的小街,仅在入口短廊的墙上有块简介的石壁,古体的法语字母刻下了寥寥数笔。凡高与阿尔勒小城,究竟是谁成全了谁,到如今也许已经不重要了。于是小城简单朴素地供起了这位画家,一切安然而不张扬,静待寻访者的脚步。
这座建于16-17世纪的四方形建筑,在1970-1980年已由医院改建为文化中心和艾克斯大学的分部,也正是在改建过程中采掘到的石块,使小城的历史推进到了原始史时期。往昔画家栖居多年、频频入画的医院,如今繁茂似一座植物园,竟是连余韵也不再了。
落座Forum广场上的夜晚咖啡馆,坐在顶棚边沿会喷干冰的露天座上, 100多年前凡高笔下的露天座正笼罩在一片星光下。 能坐在凡高画过的咖啡馆,写一张以这幅咖啡馆的名画为主题的卡片,多少是件绕口却颇为有趣的事情。
凡高当年的住所是今天阿尔勒的不二地标。和画家《黄屋》中所绘一样,它的外墙被涂成黄色,只是它看上去远远不及画中鲜艳灵动。走进故居,可以参观“凡高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椅子,几副装饰画,那是全球的艺术爱好者太熟悉的摆设和布局。
走出黄屋,寻找凡高所画的那架吊桥。路的两旁,一边是墨绿的橄榄林,一边是金黄的麦田,如此浓重的色彩对比让人没走两部就呼吸急促。步行约半个小时,就能见到架在博克运河上的桥。河水很清,水流也不急,河道两岸是两排整整齐齐的茂盛树木。桥的旁边就放着凡高的那幅《兰格罗瓦桥》:吊桥以蓝天为背景,轮廓清晰;河流也是蓝色的,而河堤接近橙色。画如景,景如画,然而游客多少还是会有点唏嘘,因为眼前所见并不是当年凡高所绘的那座桥,原先的那座已被毁,现在的这座是在凡高身名鹊起之后、当地政府根据他的画作复原重建的。
奥佛
普罗旺斯南部的阳光与优美景致虽然给予凡高无穷的创作灵感,但却无助于扭转他悲剧性的命运──他在圣雷米燃烧最后艺术火光。在他无法控制自己割下右耳送给一位妓女后,凡高被送进精神病院。在亚尔勒的精神病院被短暂强制监禁之后,凡高于1889年自愿转往距离亚尔勒15英里的圣雷米,进入精神疗养院继续接受治疗。他在这里很舒服,没人对他侧目相看。从他住过的的疗养院病房往外看,可以看到一株坚梃耸立的柏树。不过,他的《丝柏》是用旋转线条画成的,仿佛想将他的苦闷及希望汇聚一起,向天空高高地涌现。此外,他也曾经在夜深人静时,画下了为后人感动的“星夜”,那画中所呈现的天空好似漩涡,而有节奏的律动,也似乎象征了他的心情得以在这片星空中获得了暂时的解放。
1890年5月,在离开圣雷米之后,他决定搬回弟弟提奥居住的大巴黎地区,在欧维尔继续接受治疗。而在这最后的岁月里,虽然凡高还是断断续续地从事创作,但画作中,却掩盖不住他心中隐藏的悲哀。
凡高在奥佛所绘的两幅著名作品,都带有浓烈的悲剧色彩。《暴风雨似的天空与麦田》用的是浅色调,全画的氛围却是浓重的窒息、焦虑和弃绝。而《群鸦乱飞的麦田》则用无比浓郁的色彩,画出凝视死神袭来的痛苦与绝望。此时,凡高的暗示手法已经十分成熟,艺术造诣也已达到巅峰。可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丧钟的鸣响。在精神折磨和得知弟弟提奥也生病的消息的双重打击下,善良脆弱的他终于难以招架,在画完《群鸦乱飞的麦田》几天后,他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中,面向盛夏炽热的太阳,手拿一把左轮手枪,安静地把子弹射向了自己。
弥留之际,凡高对提奥说:“别哭,我这么做,是为了所有人好。”
奥佛位于在巴黎西北方向的瓦兹河上,从巴黎坐旅行大巴过去,大约是一小时的车程。小镇地势很高,而最高的建筑物是凡高曾经画过的教堂。
凡高在此地的故居,位于市政府广场正对的餐馆楼上。人们可以在这里参观凡高住过的房间。房间旁边还有一个小放映室,循环播放着介绍凡高生活和作品的短片。走下楼梯,可以在一个小商店里买到形形色色的、印有凡高画作的纪念品。
从凡高的后门出来,沿着一条小路高攀,大约十几分钟,便到了小镇最高处的那个教堂。教堂很朴素,没什么好看的东西,但这里游人如织:凡高与提奥,便安葬于这个教堂的后院。
教堂墓地埋葬着不少人。有的人坟墓很华丽,墓碑装饰得十分华丽。而凡高和提奥的坟墓小小的,异常朴素,墓碑上只有那两个人的名字和出生、死亡日期。两丛类似于爬山虎的绿色藤蔓植物,温柔地荫护着这两块石碑。
这是凡高在世间最后的家,他的身旁是他的兄弟。他们俩从此永不分离。
墓地外面是静静的广阔的麦田。
回到荷兰
阿姆斯特丹
事情到了奥佛并没有结束。
凡高的一生充满苦楚。他真诚地爱过几个女人,换来的总是拒绝甚至冷笑;他想献身宗教,却被教会解职;他拥有绝世的艺术感觉和创造天赋,但他生前只卖出了一幅画。他的灵魂,始终在极度的孤独和狂热中辗转煎熬。
然而,在死之后,他却渐渐获得了极大的声名和美誉。人们知道了他,爱上了他,希望能够看他更多的作品,了解他一切的生命细节。他的祖国荷兰,开始把他视为十九世纪最骄傲的儿子。在凡高死去的半个多世纪后,拥有凡高画作不多的荷兰开始发疯一样地在全球范围内购买凡高的作品。1973年,荷兰的首都阿姆斯特丹建起了凡高博物馆。
阿姆斯特丹应该是整个欧洲最怪异缤纷的城市。人们在这里的“咖啡店”放纵地吸大麻,在遍布“活体橱窗模特”的色情区观看sex live show,在运河纵横的城区里骑着自行车呼啸飞驰。但是阿姆斯特丹始终是一座洋溢着伤感情绪的城市,或许是凡高。
凡高在生前去过几次阿姆斯特丹。有时是看展览,有时是去教会学校进修。当时,没有人会对这个衣着寒酸的红发青年多看一眼。而今天,凡高在阿姆斯特丹无所不在。建筑物上、停车场上喷绘着他的大幅作品,甚至连超市里都能看到他的明信片。随便问一个当地人,只要发出“Van Gogh”这个音,他就会准确指出凡高博物馆的方位。
凡高博物馆是整个荷兰参观人数最多的博物馆。连近在咫尺的、收藏了包括伦勃朗不朽名作《夜巡》等经典佛兰芒画派名作的荷兰国立美术馆都比不上。该博物馆的收费不低,也没有学生票等优惠,然而这无法阻挡人们如潮涌入。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对这个疯狂的天才真诚地感兴趣。凡高如果地下有知,应该是会高兴的。在他生命的每一天,他都在困惑自己究竟能不能画出一幅好画,能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画家。
有那样一幅明媚而愉悦的画,叫《盛开的桃花》,这是凡高在死前的一年为提奥新生的儿子所画的。他在画完这副画还并题了一句诗:“只要活人还活着,死去的人总还是活着。”
让我们姑且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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