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多山,“州在万山中”,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地理环境,成为乱世避难,治世隐居的世外桃源。但地少人多,有“七山一水一分田,一分道路加田园”之说。为了生存,人们蜂拥而出,求食于四方,徽谚所谓“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但也由此形成了一支强大的商业力量——徽商。
“贾而好儒”。徽商是独特的,亦贾亦儒的文化自觉,使徽商从众多的商帮集团中脱颖而出;徽商也是惟一的,富贵不归故里光宗耀祖,就像是穿一身华丽衣服在黑夜里行走。商业资本罕见地转化为精致的文化创造。
一个胡贯三,半个西递村。胡贯三,江南六大豪富之一,来西递,如果你读懂了胡贯三一家,也就读懂了整个西递。只要你顺着胡贯三家这一条主线去选择观赏,对西递一座座密密匝匝、纵横错杂的宅第就会有个井然不乱的感受。
胡贯三祖孙三代,前后历经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咸丰五朝,约130多年,经商四方,为官多任,不仅为西递胡氏家族增添了荣耀,而且为西递村落留下了多幢古民居建筑,直到今天依然造福乡里:惇仁堂、走马楼、迪吉堂、笃谊堂,履福堂、膺福堂、笃敬堂、敬爱堂……
假胡真李 东水西递
像很多落户徽州的宗族一样,西递的胡氏,也是带着一个百转千回的故事来到这一片山水之间的。《西递明经胡氏壬派宗谱》说,唐昭宗的儿子因避朱温之乱逃亡到此,由近待郎胡三护带到婺源考水,后改姓胡,取名昌翼。之后就长居下来。所以西递人常常自豪地说自己是“假胡真李”、“李改胡”,祖先出自帝王之家。而祖先究竟是被迫隐逸还是痴迷此地风水呢?这是西递胡家常说常新的话题。
自古以来水多是从西向东流的,而这块盆地的两条溪水都是哗哗向西流。西递村两头窄中间宽,状如扬帆远航的巨轮,有借水西行取真经大吉大发之意,于是就有了“西递村”这个名字。风水先生说此不是等闲之地,后来这里的胡氏家族果然是生意兴隆,财招四方。
清雍正年间,胡贯三就出生在这个村庄。
追慕堂
建于清乾隆年间的追慕堂,是胡贯三为追思慕念其祖父丙培公、父亲应海公一生崇文尚义、乐善好施而建。它位于西递村圆形拱门的不远处。大厅的正中供奉有唐太宗李世民雕像,以示自己是李唐后裔。厅堂两侧绘有当年太宗皇帝驰骋疆场的画像。
相传胡氏迁居西递后,经历270余年整整12代均一脉单传,既不旺人,也不发财。后有风水先生说,胡氏既是李唐后裔,祠堂门神应改为李世民当年绘在宫门上的秦叔宝、尉迟恭的画像。于是胡氏15世祖胡廷俊听从指教,换了门神。从那以后,胡氏人口剧增,成为远近闻名的旺族。
贾而崇儒 重文兴教
“富而教不可缓”是徽商笃信的信条。徽商对子弟业儒无不寄予厚望,有的家族明确规定,对族中聪颖好学又无力从师的子弟,必须给予资助,并将此列入家典,世代遵行。
胡贯三出身重理学、懂礼教家庭,由于天资聪慧,家教甚严,自幼便成为同窗学友中的佼佼者。
有一次,老师望山观景,得一上联:“黟县山多黑”,叫学生们对下联。这则上联字不多,是拆字格。“多”、“黑”合为黟字,表示地名。学生中无人应对,只有胡贯三胸有成竹,对出的下联“靛池水定青”,老师大为赞赏。原来学堂的附近,有口方方的小水塘,名叫“靛池”,其水深且清,享有甜池的美誉。老师对胡贯三的父母说“此子才思敏捷,日后必成大器也!”
君子爱财 取之有道
古徽州山多田少,粮食一向紧张。“丰年只有半岁粮”,一旦遇上旱涝自然灾害,就更要闹粮荒了。
胡贯三早就想到了“黟县缺米,皖南少粮”的问题。之前,他在鄱阳湖四周产粮地区投资建起了一座座囤购大米的粮仓,收购当地粮食;在阊江流域租下了一条条运粮船队;在黟县关麓的西武岭古道上雇了上百人的骡马大队,建好了为这个庞大的运输队伍服务的茶馆饭店。形成收购、运输、服务、出售一条龙。
他从江西贩粮到安徽祁门、黟县、太平等地,与此同时,又把皖南的土特产品运往江西……如此循环交流,薄利多销,资金运转快,效益也颇好。这个不同寻常的场面,持续了两年多时间。
可贵的是,胡贯三居商无狡诈之心。乾隆三十六年暑夏,黟县乃至整个皖南山区都出现了百年未遇的大旱。面对饥民,胡贯三先是减价售粮,设粥棚“以飨饥民”,后来灾情加重,他干脆放粮赈灾。他做买卖秤平斗满,价格公道。丰年不压价伤农,灾年也能平价出售。使他很快赢得了声誉,经商观念和理财经验也日趋成熟和老练,后来胡贯三生意越做越大,上至武汉、九江,下至芜湖、南京,中到苏州、杭州都开设了当铺、钱庄、布店、作坊、土特产货店……经过数十年的辛苦经营,胡贯三的家当已拥有“七条半街”、“三十六典”,成为“江南六大首富”之一。
徽饶古道
古徽道是徽商渡江北上的必经之路。有四条古徽道均以徽州为起点,向西、北方向延伸,每条古徽道都连接河流,通达江湖。 其中一条就是从黟县、祁门出发,经石台仙寓山榉根岭进入东至县境,直达江西饶州、鄱阳湖和安庆一带,历史上称之为“徽饶古道”。诗云“西武岭头新米到,担夫羼土碓羼糠”描绘的就是徽商巨贾胡贯三雇佣上百人的骡马队,从江西运粮到祁门、黟县一带出售的情景。
惇仁堂
西递的惇仁堂是胡贯三与其父胡应海两代的故居,故居房大屋亮,气宇轩昂,无处不在向人展示着这宅第主人当年生活的豪华和身份的显赫。
崇文尚义 乐善好施
胡贯三发家之后,一方面乐善好施,炫耀乡里;另一方面又特别讲信用,义惠邻封。其事迹当时在徽州流传很广。
乾隆五十三年(公元1788年),皖南洪水冲毁了河西桥和登封桥。 府台治下的父老合议,意在徽商中募捐银两对石桥进行重修。不巧胡贯三因病在家疗养,两个年长的儿子又都一时不能返归故里,只得差遣幼子胡元熙代表。
胡元熙来到府城,众人见赴宴者乃是一乳童,心中不快,于是故意空出首席相让,请位于首席的胡元熙先开手。元熙初生牛犊,挥毫写下“修桥一应银两独家承认”。
胡元熙返家后向父亲禀告席间之事,胡贯三一听大呼不妙,言乳儿还不懂得谦谦行事,得罪众人,难免不受人暗算。但答应之事,又不便反悔。深思再三,胡贯三急令一帖身管家同幼子元熙一起再赶赴歙县,连夜重金买下太白楼旁的山岩,同时将附近一应砖木石铁工匠,全部包下,预防有人作梗。无奈附近山岩不便采石,为讲究信用,又从百里之遥的休宁县开采赭石,以供修桥之用。为修此桥,胡贯三不得不关闭12处当铺与钱庄。
八年后,工程竣工,耗银近10万两。重建的河西桥16孔,全长290米,宽9米,高近10米。桥心建有碑亭,记载了胡贯三父子捐重金修桥的事迹。而胡贯三讲信用,乐施舍,又广传为佳话。
乾隆五十六年,胡贯三和儿子胡尚熷、胡尚焘又投巨资,独力修建休宁县齐云山登封桥。 对如此义举,当朝的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歙县人曹振镛曾惊呼:“呜呼,胡通议(胡贯三曾被赠封通议大夫)诚好义也哉!”并亲自为登封桥题额:“惠济邻封”。
胡贯三经商数十年,不但修建了河西桥、登封桥、永济桥、霭罔桥等桥,修建了黟、歙、祁、休等大路九处。还曾捐银一万五千两兴建碧阳书院,并倡议修建“明经祠”。
据族谱记载,胡贯三“善举用银八万两”。由于他乐善好施,生前就被诰封为正四品,中宪大夫,他去世十四年后,因生前积德行善,福及乡党而被追封为正三品,通议大夫。
笃谊庭
笃谊庭是胡元熙的故居。这是一座典雅精致的宅第,庭院大门为砖砌八字门楼,大门里向门亭嵌有画轴形石雕门额“枕石小筑”,让人感受到的是这对门当户对的小夫妻当年优裕富足的生活。
专建走马楼 迎宰相亲家
胡贯三与歙县雄村号称“宰相两朝有,代君三月无”、历事三朝的曹振镛结成儿女亲家一事广为流传。
道光年间的胡贯三和许多徽商一样,历经千辛万苦,然后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和许多徽商不同的是,胡贯三攀上的儿女亲家是当朝宰相曹振镛,所以胡贯三比别的徽商更加踌躇满怀。
胡贯三当年曾大力资助曹振镛的父亲曹文埴进京殿试,使得曹文埴一举蟾宫折桂,一直做到一品户部尚书。后其儿子曹振镛为报答胡贯三对曹家的恩德,把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嫁给胡贯三的小儿子胡元熙为妻。胡元熙曾官封三品,任当朝杭州知府。
曹振镛从京城千里迢迢赶来西递相亲时,胡贯三想到的是在村口建造一座走马楼。他要展现徽商“亦商亦儒”的风采,“亦商亦官”的气派。这一次聚会果然因走马楼而风光无限。
相亲以后的走马楼,成了西递文人聚会和休闲的地方,有诗流传:“青山云外深,白屋烟中出。双溪左右还,群木高下密。曲径如弯弓,连墙若比栉。自入桃源来,墟落此第一。”
走马楼
位于村头胡文光牌坊西侧的走马楼又称“凌云阁”,始建于清道光年间。走马楼是一种楼阁式的回廊,分上下两层,粉墙墨瓦,飞檐翘角。在此凭栏远望,远山近水尽收眼底,八面来风,令人心旷神怡。
迪吉堂
迪吉堂就是胡贯三当年接待其亲家的地方,因此也就又称接官厅。进得这座建于清康熙年间、一连三进的宅第,一股气度端庄、古朴典雅的氛围扑面而来。
名门后代 考官入贾
明清以来,西递胡氏进入仕途,实授官职的有115人。这些人在科举上的成功,给家族带来了声望,也带来了财富。对西递的发展,无疑起到极大的推动作用。
三间草屋书声响,放下扁担考一场。徽州人都有这种积极的思想,就是虽身为田舍郎,但只要有考试的机会,就要去考官。考不了官就要“入贾”,恬静的乡村生活是好梦,坐贾行商同样是好梦。无论考官还是入贾都必须知书达理。
胡贯三有三子一女,作为“诗礼孝义”的名门后代,他们不负家族期望,为官为商为儒,都功成名就、光耀宗祖。长子胡尚熷,官至二品。三子胡元熙官拜正三品通议大夫,曾任杭州知府,上书房行走,曾捐巨资主修《西递壬明经胡氏族谱》,次年初完稿并请了清乾隆、嘉庆、道光三朝宰相、岳父曹公振镛撰写《族谱序》。胡贯三的孙子胡积堂毕生经商,晚年专著文章,为有名的收藏家和鉴赏家,被列入《中国美术家名人大辞典》和《中国读书大辞典》。
膺福堂
胡贯三的长子胡尚熷,是西递官职最高的清二品官。他的私邸膺福堂建于清康熙年间,为三进三楼结构。膺福堂是典型的徽派四合院,屋内的隔扇门皆雕成莲花状,精制典雅,天井四周的雀替木雕呈倒爬狮,尽显官商府第的气派。
履福堂和笃敬堂
履福堂和笃敬堂便是胡贯三的孙子胡积堂先后居住的地方。
俗话说西递看楹联,宏村看徽雕。与膺福堂相比,履福堂多了几分淡淡的平和与浓浓的书卷气。几副楹联 “世上让三分天宽地阔,心田存一点子种孙耕”、“诗书朝夕,学问性天,慈孝后先,人伦乐地”,可以窥到这宅第主人为人处世的从容心态。
胡积堂作为清代著名收藏家,终生不愿博取功名,也没有做过官,只在这乡下读书,吟诗,作画,收藏古董,怡情于山水田园。居室营建与陈设,至今犹见古朴优雅之风。
笃敬堂如今还保存胡积堂的遗像,据说是已有数百年历史的遗像真迹。遗像两边的堂柱上有一幅蕴涵哲理的楹联:“读书好营商好效好便好,创业难守业难知难不难。”据说是胡积堂后人撰写。胡积堂提出“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而他的后代提出“读书好营商好效好便好”,强调的是效益,把取得效益的手段降到次要位置。而说读书、说营商,惟独不提做官,可见主人当年的用心,同时他能把经商与读书等同起来,这在当时社会却是非同寻常的事情。
从商敛财 归隐田园
和另外一些胡姓人物一样,胡贯三回归后,在这个当时非常优美但又非常闭塞的地方大兴土木,建房、修祠、铺路,架桥,将这块地方建设得舒适、气派、堂皇,圆了一个“从商敛财,归隐行善”的美梦。他们这样做是荣归故里,追求风光,更重要的是,他们真正喜欢乡村生活,因而极其隆重的打造着自己的家园,从民居的对联上,便能看出他们寻梦的指导思想:“快乐每从辛苦得,便宜多自吃亏来”、“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徽商充分表现了中国人一方面积极进取,另一方面喜欢逍遥,喜欢田园风光的亦儒亦道的文化思想。
徽商精心构筑自己的家园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孝”,对父母尽孝,对长辈重礼节,这是完美人生孝弟家风不可或缺的,自然也是田园梦想所不可少的内容。
然而,这样的光荣消耗了徽商大量的资本,徽州也因此失去了再造辉煌的良机。
敬爱堂
敬爱堂位于西递前边溪东岸,是一座面积达1800平方米的典型徽派砖木结构建筑,也是西递村现存最大的祠堂。敬爱堂门前飞檐翘角,气势恢宏。步入中门为祭祠大厅,大厅分上下庭,中间有大型天井。敬爱堂是胡氏家族祀拜祖先、教育后代、聚会宗族和举行各种宗教活动的场所。于1992年重新修复,现被辟为“西递民俗展览馆”。
徽州“三雕”
对于风水的笃信与不同的理解,左右着徽州民居以及村落所具有的风格和特点。
“有堂皆设井,无宅不雕花”是徽州民居的一个重要特点,“井”指的的是天井,而“雕花”则是指徽州民居无所不在的“三雕艺术”了。跨进居室目之所见,那华板、柱棋、莲花门、天井四周、上方檐条、沿口、下方石墙裙、屏门隔扇等等,都是一些精美无比的砖、木、石雕构件。
衣锦还乡的徽商,开始建祠造楼,但当时的政策规定:“庶民庐舍,洪武二十六年定制,不过三间、五架,不许用斗拱,饰彩色。”灵机一动的徽商,将功夫放到精雕细琢上,三雕应运而生。那些精美艺术的石雕、木雕和砖雕都是建在屋内,愿意“锁在深闺人不识”,独自欣赏,独自品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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